主体性:现代性的哲学奠基(3)艺术评论

书画纵横 / 沈语冰 / 2013-01-04 09:57
本文概述从哲学上对现代性进行的奠基。首先指出现代性哲学的基石是主体性( subjectivity )(一)。对主体性内涵的界定虽众说纷纭,但其基本内涵可以从下列观念之争中得到勾...

3  对主自性或自律的不同理解

主体性的第三个内涵是行动自决(自律)或意志自由。如果说,个体性是现代性的出发点和归缩,而理性是现代性的基本标志与知识准则的话,那么自主性、行动自决或意志自由则是现代性由以确立自身的行动准则或实践原理了。某种意义上,现代性是由这一问题标示出来的:即在现代社会,当上帝不再是自明的存在之由与真理之源时,现代人就需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终极根据。于是,人完全受制于上帝的意志,还是有彻底的意志自由,就成为现代性的基本问题。

笛卡尔曾面对这样一个难题:人的完满性在于其意志不受限制,既然人是自由的,他就可以做任何事(包括神预先未加安排的事),那么又如何去理解全知全能的神对于一切事物的预先规定呢?他只得说:“人的精神是有限的,神的能力和预先规定是无限的;我们不能判明人类灵魂的自由与神的全知全能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他决定“只能坚持”我们在自我意识中所“确定地见到自由”这件事实。39

与笛卡尔不同,斯宾诺莎认为万物都预先为神所决定,但这不是说为神的绝对任意性所决定,而是指为神的绝对本性或无限力量所决定。40斯宾诺莎的意思是,与其说上帝决定一切,包括人类的行动,还不如说是万物均遵守自然的法则。万物依照“自然的一般法则”,或说“上帝的永存的天命”而存在。41但是,斯宾诺莎仍然强调了权利的个体性和个人的自由意志。他说:“神所显示的天意赋予每个人以自由。”如果个体希求自由,那么他便能自由,因为无论他处于什么样的社会中,只要他是为理智所引导,他就可以是自由的。一般认为,斯宾诺莎的这种自由观导向了欧陆“积极自由”观的产生。

霍布斯是明确提出个体意志自由原则的哲人。他认为,人的自由,是人“在从事自己具有意志、欲望或意向想要做的事情上不受阻碍”的状态。42这也是英美自由主义所认可的唯一的自由概念,即“否定性的自由”(一译“消极自由”)。与当时几乎所有论述人的意志自由的著作一样,霍布斯也在他的著作中留下了一个神的意志的尾巴。他说人的每一种意志都有其第一因(上帝的意志),因此人的一切自愿行为既是自由的行为,也是出于必然的行为。这种必然性保证了人类的自由不至于与上帝的全能和自由发生冲突。霍布斯关于个体自由的另一大贡献是明确提出了“法律下的自由”的观念。他提出“在法律未加规定的一切行为中,人们有自由去做自己的理性认为最有利于自己的事情”。43

洛克认为,人(主体)就其可能性或潜能而言,是可以有完全的行动自由的;但是,人之能否做到行动自由,则视乎必然性的情形。值得注意的是,洛克的必然性已经不见神义论的影子,而是纯粹的物质运动与静止的一般规律。在政治哲学方面,洛克则非常明确地提出了英美自由主义所说的“否定性自由”的观念:“人的自然自由,就是不受人间任何上级权力的制约,不处在人们的意志或立法权之下,只以自然法作为他的准绳。”但这只是“自然自由”,即自然状态下的自由,而非社会(或法律)状态下的自由:“法律的目的不是取消或限制自由,而是维护和扩大自由。这是因为在所有能够接受法律支配的人类的状态中,哪里没有法律,哪里就没有自由。……因此,在这样的法律下,他不受其他人的专断意志的支配,而是能够自由地遵循他自己的意志。”44在从自然自由向法律下的自由的转移中,洛克开创并确立了自由主义政治哲学的主要原则。

康德也否定了所谓人的思想是被决定和无自由的,只是因果链条上的一个环节的机械论与神学论,他认为必然性只支配自然领域,而道德领域则由道德律所支配。这样一来,康德就将道德的基础由经验的外在对象转向先验的主体意志。意志自由与普遍道德就成为一桩事情的两面:自由是道德律的基础,而道德律则是认识自由的基础;倘若承认了道德律及其实现的可能性,那么事实上也就承认了实现道德律的条件,即自由。为此,康德提出了著名的“责任自负”的论点:责任以义务为主要内容,它是自由行为的必要性;由于人在行使意志时有选择的自由(既可服从道德律,也可不服从它),他是自身行为结果的制造者,因此他须为自己的行为后果负责。45这样,康德便以理性自我立法、意志自律和行为自我负责的理论否定了神意决定论和因果必然论。46

广义上讲,自主性问题不仅跟中世纪经院哲学以降有关自由意志论与上帝决定论之争有关,也跟人们对传统特别是传统中形成的那些行为规则的理解有关。而后者又牵涉到人们对理性或批判的权力的不同理解。如果说,欧陆建构式理性主义倾向于人的完全自决(自我主张、自我肯定、自主行事),那么,英式进化论理性主义则倾向于认为人没有完全的自决能力,其行为总是或多或少地依赖于人的理性所不及的那些因素。对哈耶克来说,欧陆现代性的基本原则——理性自主与自决——并不是一个好的原则,而是一个坏的原则,因为它对理性提出了“非份的要求”,并且很容易破坏更高的原则:传统、习俗以及那些久已被证明是正确的一般性原则。哈耶克将这个欧陆现代性的基本原则称为“霍布斯主义”:“通过分析,我们可以发现,这种观点实际上出自一种谬误的唯理主义;此种唯理主义居然认为理性是自主的且自决的,并且在根本上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一切理性的思想都活动于一理性不及的信念及制度框架之中。”47

4  反思性或唯心哲学及其争论

黑格尔认为主体性的第四个内涵是反思性。反思性是现代哲学,特别是德国现代唯心哲学的突出特征。而将这种唯心论发挥到极致的,则是黑格尔。黑格尔的《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将整个现代哲学,尤其是德国现代哲学,整理出一条直线发展、次第向前的精神的自我发现史:精神向前运动,它设定自己和自己的对立面,以此为中介使自己变得具体起来,然后又扬弃它们,获得的新的发展动力和形式。而从康德、经费希特、谢林到黑格尔自己,精神终于完全意识到自己,并在自己的掌握中。对黑格尔来说,主体性的首要体现,就是在他自己的哲学体系里达到彻底自觉的“意识”本身。

哈贝马斯在总结主体性概念史的脉络时说,在哲学话语中,主体性原则的结构以不同的名称出现,如笛卡尔的“我思”,康德的绝对自我意识,总之,这是一种自相关的、认知主体的结构,这一主体返身依靠自己,并把自己当作客体,以便像镜像一般把握自己。康德在其三大批判中提出了这一反思哲学的方法;他把理性置于判断的最高席位,在它面前,任何自称有效的事物都必须受到检验。康德把实践理性和判断力的能力跟理论知识的能力区分开来,并把它们置于各自的基础之上。在为客观知识、道德洞见和审美价值的可能性提供基础的过程中,批判理性不仅能确保它自身的主体能力,使理性的知识体系得以清楚明白,而且担当起最高裁判的角色。到十八世纪末,科学、道德与艺术已被体制化地区分为不同的活动领域,其中,真理、正义和趣味的问题被各自自主地确立起来,也就是说,处于各自独特的有效性层面上:一方面,“认知的领域”被从信仰的领域分离出来,另一方面,则既从合法地加以组织的领域,也从日常生活领域中分离出来。48

黑格尔则把康德哲学理解为标准的现代性的自我理解,他还在这一时代的最高程度的反思性表述中,看到了尚未概念化的东西:康德并没有把理性中的差异,文化中的以及所有那些领域中的分歧看做分裂。因此,康德无视伴随着由主体性原则所激发的分裂而到来的统一的需求。一旦现代性历史地构想它自身,这样一种绝对需求就会加在哲学之上,换言之,一旦它意识到榜样式的过去与创造所有那些以自身为规范的事物的需求相融合,现代性原则及其自我意识结构作为规范定向的资源是否已经足够的问题便产生了。问题现在成了人们能否从主体性及其自我意识那里获得准则,这一准则来自现代世界并且与此同时能够适应自我定位——而这也意味着能适应对一种自我变异的现代性的批判。一种内在的理想形式如何从现代性精神中被建构出来,而这种现代性精神却既不只是模仿以往(历史)的形式,也不被从外面强加于其上?49

黑格尔认为,主体性原则并没有强大到足以以理性为中介再生出宗教的统一力量。启蒙运动的骄傲的反思文化业已将自身从宗教脱离出来,宗教地位的降低导致信仰和知识的分离,而这却是启蒙无法凭借自身的力量加以克服的。出于这个原因,知识在《精神现象学》中以自我异化的精神之名出现。“文化扩张得越广,分裂本身可以交织进去的生命变化就越多样化,分裂的地区性的神圣性就越坚固,对文化的整体来说就越陌生,生命的重新分娩自身达到谐和的努力就越无意义。”50

只有绝对理性才能被设想为可以克服理性自身以及“生活状况整个系统”的分裂状态。黑格尔因此带着他自己对康德与谢林的批判,向现代性的自我理解开战。黑格尔通过批判哲学的假设——自然与精神、感知与认知、知性与理性、理论与实践、知识与信仰之间的两分——,对生活自身的分裂危机作出反应。否则,哲学批判就不能拥有满足需求的期望,正是这一需求哲学才被客观地呼唤出来。对主观唯心主义的批判同时也是对现代性的批判;只有以这种方式,现代性才能确保其概念的安全,并因此确保自身的稳定性。为了贯彻这一计划,批判能够并且应当只利用反思的手段,这一反思手段乃现代原则的最纯粹的表现。假如现代性想要为自己提供基础,黑格尔就不得不通过一种辩证地隶属于启蒙本身的原则发展出批判的现代性概念。51

但是,黑格尔的方案迅速招来了青年黑格尔派的批判。为了反对被抬高到突发事件和正在到来的发展的事实性、偶然性和确实性之上的合理现实的概念,青年黑格尔派,诉诸存在的重要性。费尔巴哈坚持内在和外在自然的感觉的存在:感性和热情证明了自身肉体的在场和对物质世界的抗拒。克尔凯戈尔坚决维护个体的历史存在:个体存在的真实性是在对无限兴趣的绝对内在性和不可撤消的决定的具体性和不可替代性中得到确认的。最后,马克思坚持我们日常生活的经济基础的物质存在:生产活动和社会化个人的合作是族类的自我繁衍的历史进程的中介。52凡此种种,都显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在对主体性的理解中,不同的思想家强调了不同的重心。这可以被读解为不同思想流派对现代性本质作出的不同调校。但总的来说,对于现代性奠基于主体性这一点,则没有疑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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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语冰

沈语冰,1965年生,法学硕士、文艺学博士。现为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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