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的虚妄:对郎绍君《中国画与水墨画》一文的质疑艺术评论

书画纵横 / 沈语冰 / 2013-03-11 15:50

[内容提要]精神幌子暂时遮掩了大批画家的拙劣面目,所以这种批评话语的危险还在于它实际上怂恿一批极其平庸的画家,既给他们套上紧箍咒,又赐予其安慰,从而掩盖其令人恶心的画面。这就提醒了我们,一旦我们参与有关中国画或水墨画的话语生产,我们就是从根本上陷进了一个有系统的编码网络。人们只要一提到中国画或水墨画,中国艺术精神或水墨精神就会即刻到场。一个中国画家为什么要执着于做一个“中国画”画家?中国批评家为什么要纠缠于中国画与西洋画的划分并且迫不及待地为之立法?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最能揭示有关中国画或水墨画的话语生产的意识形态性和权力运作机制。它已成为中国当代艺术话语中最具生产力的符码,并且为众多精神枯竭的画家提供最后的救命稻草。

郎绍君的危险在于:他以貌似现代性的话语和开放的批评心态把人们带到一条实际上是狭隘甚或终止的死路上去。在后现代性的理论语境中,传统似乎作为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重新得到了签证,但它是一种否定了的肯定,因此人们对于纯粹传统(就这个词的流通涵义而言)或保守的说法反到心安理得,不予理采;任何现代性的或有关现代性的论述倒反激起人们的话语欲望。无疑地,当前有关中国画或水墨画的现实境遇和未来可能性的话语空前地增殖起来,再联想一下五四以来关于中国画的几次大规模的讨论,就不免使人生疑:水墨画是否已成为中国美术领域里一块最具话语诱惑力的地带?

不管在郎绍君的批评观中现代性的口子开得多大,他唯一的并且始终如一的基本论旨就是:水墨画要现代化,但现代化不能离开水墨画之“道”,水墨精神,或中国传统艺术精神。

我们注意到郎文在表明其基本论旨时总是小心翼翼地在“道”这个字之上加上一道引号,这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地方,这一小小的修辞记号是一道保护层,就中把所要表达的问题隐藏于深处,这是郎文的基本叙事策略。在《水墨画与中国画》(见《江苏画刊》95第5期)这个文本中郎给出了“道”的某些方面,但他坦言承认“这种发展和转化很难具体描述”。因此他不得不诉诸引号,仿佛这样一来他就安全地躲进一道保护性外壳。但是,我们现在要把它从这层硬壳里请出来,让我们就从这道引号开始发问:

──什么是现代水墨画的“道”?

自从徐复观的《中国艺术精神》在八十年代中后期的中国大陆出版后,“中国艺术精神”就与八十年代初的“积淀”(李泽厚)一道,担当起了对中国艺术现代化的持久的反动的使命。在这里,我们首先注意到两位作者新儒学的价值取向和黑
格尔主义的理论背景。而黑格尔主义艺术学则是浪漫主义神话的一部分,这种神话认为,艺术,并不是一种语言或符号系统,而是某种集体心理或民族精神的体现,在黑格尔那里,从兽的身躯里出来向外探视的人的脑袋(狮身人面像)代表了正从自然的束缚中升腾而出但尚未完全得到解放的埃及精神,而到了徐复观那里,唐水墨山水的兴起“为绘画向庄子精神进一步迫近、体现;而颜色上之革命,以水墨代替五彩,使玄的精神,在水墨的颜色上表现出来,这可以说是顺中国艺术精神的自然而然的演进。”李泽厚的“积淀”则以一个简单的隐喻词架起了水墨线条与“中国艺术精神”之间的桥梁,形式为什么会有内容(精神),回答是:因为形式积淀了内容。如果我们懂得这里的逻辑,那就会发现这个回答并不比下列陈述更可靠:
──吗啡为什么会使人入睡?因为吗啡有使人入睡的性质和催人入眠的效能。
──埃及人为什么能创造狮身人面像?因为埃及精神需要狮身人面像。
──水墨画为什么出现在中国?因为水墨画是中国艺术精神发展之必然。


类本质主义的思维总是导致思想短路,它不仅解决不了已经提出的问题,而且以其貌似有理的解答阻遏了问题的进一步提出。本文并不是要对此问题展开讨论,在其它的上下文里(见我的《什么是时代精神?──黑格尔艺术史学批判》和《李泽厚与中国艺术史的危机》),我已经详尽地讨论了黑格尔的“精神”及其中国版“积淀”的隐喻性质,即以揭示事物“同一性”[ Identity ]性质的姿态谈论着事物的“相似性”[Similarity ]甚至“差异性” [ Difference ],所谓的“时代精神”或“民族精神”也只有在这个时代或民族的艺术品与其时代或民族的生活形式的家族相似性的基础上才能获得理解,即艺术与时代、民族的关系,并不是建立在精神(或理念,艺术是它的感性显现)与现实(即时代和民族)的同一性之上,而是建立在艺术与生活的隐喻性迁移之上(请考虑黑格尔的著名命题:“凡是合理的就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就是合理的,理念与现实是同一的”)。

回到本文的发问。什么是水墨画的“道”?或,什么是水墨精神?什么是中国传统艺术精神?我们可不可以问,什么是水彩精神?什么是油画精神?甚或,什么是综合媒体艺术精神?什么是装置精神?我们还得追问,水墨是如何“积淀”民族精神的?水墨和水墨程式又是如何“积淀”中国文化精神的?再进一步,我们又将追问,有没有一种西班牙精神?法国精神?德国精神?美国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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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语冰

沈语冰,1965年生,法学硕士、文艺学博士。现为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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