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现代主义?现代性美学话语的四种言路艺术评论

书画纵横 / 沈语冰 / 2013-03-11 16:14

[内容提要]在经过了一个多世纪的辉煌后,现代主义在20世纪下半叶突然被宣布“过时”了。本文分析了新保守主义、新马克思主义、后现代主义,以及新自由主义关于现代主义的四种不同的理论(或四种不同的言路),意在表明现代主义问题的复杂性,以及后现代主义与新保守主义宣布现代主义的下课,不仅为时过早,而且过于草率。作者坚持由康德-韦伯-哈贝马斯所奠定的现代主义思想传统,认为现代主义的潜力在遭到后现代主义的攻击后,不仅没有终结,反而显出更顽强的生命力。

20世纪60年代以后,西方人文社会科学界,特别是文学与艺术界,兴起了一种被称作“后现代主义”的思潮。这一思潮在上个世纪最后10年也在中国学术界与文艺界流行开来。但是,人们已经普遍意识到,后现代主义是一个很难得到界定的术语。一个定义得较好的“后现代主义”概念取决于如何界定“现代主义”与“后”。因此,在人们就什么是现代主义取得较为一致的意见之前,很难有一个得到普遍认同的后现代主义概念。但是,人们已经惊讶地发现,原来现代主义也是一个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词。

瓦尔特·戈伯斯(Walter Gobbers)在发现了以下两个事实后感到惊讶与不安:一方面,现代主义对20世纪的文学与艺术至关重要,这一点谁也无法加以否定;另一方面,最近半个世纪有关这一主题的研究与出版物仍然远远不能令人满意。1《现代主义概念》一书的作者埃斯坦森(Eysteinsson)就坦言:“现代主义是一个让人最无法容忍的含混不清的词”。2雷蒙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现代主义的政治》一书的编者也感到有必要指出现代主义“是所有主要的艺术-历史‘主义’或概念中最令人灰心、最没有特点、最难以处理并且最不能确定时期的”。3在什么意义上,这一术语可以是一个时间的或一个品质的范畴?在何种程度上,它可以指一个时代的精神、一种精神气质或是心灵的基本结构?抑或它是指一种文学与艺术趋势、一种文学与艺术运动或是一个时期的风格?所有这些问题似乎都还没有定论。4
现代主义的概念也可以被狭隘化。在英美,现代主义是指艾略特、伍尔芙与乔伊斯所代表的文学运动,或是塞尚、马蒂斯与毕加索所代表的艺术运动。这样一来,现代主义的起始日期就可以在1850-1915年之间进行选择。而它的结束期——它已经结束了吗?——则在哪怕是宣布现代主义已经结束的后现代主义那里也是高度不确定的。5

尽管有这些困难,人们在某些问题上还是取得了一定的共识:例如,大多数作者认为现代主义必须被置于更广泛的社会与文化背景中加以观照,最重要的是要置于由工业化、城市化、大众化与技术进步主宰并推动的高度与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的背景中。再则,人们也基本同意,围绕着现代主义的精神气候是模棱两可的:它首先由于人类似乎正在获得的动能的与不断敞开的无穷景观而狂喜,同时也由于越来越尖锐地感受到(精神的)人类与(技术的)文明之间的矛盾而感到沮丧、可怕和异化。6

现代主义的这种二重性极其重要。一点也不让人感到惊奇的是,布雷德伯里与麦克法兰在其著名的论集中提出了一个多元主义的现代主义概念。在他们看来,现代主义的这种多元主义可以直接追溯到启蒙运动/浪漫主义的对立。7这样一种方法可以帮助我们对其他对立面获得一种更有意义的读解:浪漫主义的否定冲动与其他肯定冲动并列,非理性与理性主义擦肩而过,狄奥尼修斯原则与阿波罗原则同存,前卫艺术趋势与其他更古典性的趋势共处,虚无主义与建构主义、混乱与秩序、革命原则与保守主义相反相成,等等。

由于“现代主义”概念及其所指的复杂性,迄今也没有得出一个普遍公认的现代主义定义(尽管已经达成了一些共识)。因此,对现代主义美学与批评理论的认识,需要从不同的角度着手,区分不同的言路。这是我们厘清种种表面的矛盾及其混乱,从而走向对它真正本质的认识的第一步。

1. 新保守主义言路:以丹尼尔·贝尔(Daniel Bell)为例

在西方学术界具有崇高威望的丹尼尔·贝尔,对现代主义的看法代表了许多人的观点。贝尔认为,在发达的西方社会中出现的危机,可以追溯到文化的现代性与经济和行政系统的要求(或社会的现代化)之间的冲突。现代文学与艺术被假想为已经渗透到日常生活的价值中并因此以现代主义精神污染了生活世界。在他的写作中,现代文化被指责为释放了与经济生活的理性纪律不相容的快乐主义动机,并瓦解了社会的道德织体。他指出,现代主义再现了一种诱惑力量,提高了不加限制的自我实现原则的统治,对本真的自我体验的要求,过分膨胀的感性的主观主义,以及快乐主义动机的大解放。而这种动机与专业生活所需的纪律并不相容,也与一般生活的目的理性模式的道德基础并不相容。

为了反对由文化的现代性带来的社会的道德沦丧,贝尔寻求一种宗教的复活,这种复活被假定能够恢复对传统、权威与日常生活的规矩的信念。8但是,正如哈贝马斯精辟地指出的那样,新保守主义在理解文化现代性与社会的现代化的关系时把问题搞混了。它将所有那些病理的或功能紊乱的综合症,例如快乐主义、自恋、缺乏社会同一性、从地位与成就的竞争中撤离,这些在现实中是经济与社会的成功的资本主义现代化的产物,当作了文化现代性的产物。对工作、消费、成就与休闲的变化了的态度深深地植根于对社会的现代化的过程的反抗之中。因为,事实的情况是,一个由金钱与权力操纵的不断扩张的经济王国与一个官僚化的国家的系统性的律令,业已深刻地渗透进了生活世界的交往的基础结构,并危及文化再生产、社会一体化与个性社会化的过程。文化意义的丧失、社会的失范与个性疾患的综合症,及其反抗的动力,来自对与生活世界对立的经济与国家的殖民化压力做出的反应。但是,新保守主义的教条正好将我们的注意力从这样的社会过程中分开:他们将他们所不知道的原因,投射到了颠覆性的文化及其鼓吹者身上。9因此,新保守主义的错位在于,他们将一种或多或少已经取得成功的资本主义经济现代化的负担与不受欢迎之处,错误地转嫁到文化的现代性之上。新保守主义模糊了它所欢迎的社会现代化过程与它所抱怨的动机危机之间的关系,并且未能揭示对工作、消费习惯、要求的水平以及对休闲的强调的业已改变了态度的社会结构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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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语冰

沈语冰,1965年生,法学硕士、文艺学博士。现为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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