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语冰:重读《傅雷家书》艺术评论

书画纵横 / 沈语冰 / 2013-03-12 22:40

 最近重读《傅雷家书》,感慨万千。本来我再读此书的目的,是想学习一下傅雷诠释音乐的本领,因为20多年前读过此书,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在分析音乐作品时那种细腻的感觉、丰富的词汇和深刻的思想。

但是,现在让我感既最多的远不是他在这方面的魅力。他在这方面的魅力固然犹在,尽管我现在自以为成熟不少,对于人生、文学、艺术和音乐的理解远比以前深刻,但还是强烈地感受到傅雷在这些方面的造诣之深,特别是音乐方面,仍然是自己望尘莫及的。虽然在文学、造型艺术方面,自认为不会相差太远。

但是傅雷在政治上的幼稚,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当然这是事后之言,换了我自己,若经历50年代那样的政治环境,未必更聪明些。当然,令我最为感叹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傅雷对于“自我改造”、对于“社会主义”、对于“党”的真诚之心,与夫险恶环境、阴毒“友人”、以及杀人不见血,卖你还替他数钱之间的强烈反差!

最有讽刺意义的莫过于:你要死要活希望人家好,人家却对你往死里整。请读一读《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七日夜十一时于北京》一信,我就是难于弄明白当时的知识分子究竟是怎么了?!有几个问题我一直想弄明白:

1)为什么50年代中国知识分子会有一种普遍的罪恶感?会如此真心接受批判和整顿,改造世界观?

2)为什么中国不给这批知识分子任何“自我改造”的机会,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对后一问,我有自己的理解。因为年轻时爱读鲁迅先生的书,对于中国人的歹毒是有充分估计的。中国人的劣根性,20世纪下半叶只有变本加厉,一点也没有因为鲁迅的“改造国民性”而变得好一点。我仍然相信,对某些中国人来说,活着的基本目的就是整人。

在1957年7月1日后连续两年多的时间里,《傅雷家书》就没有收入任何一封傅雷的书信,直到这一年年底,傅雷夫人梅馥的短信: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你回波后只来过一封信,心里老在挂念。不知你身体怎样?学习情况如何?心情安宁些了么?我常常梦见你,甚至梦见你又回来了。

作协批判爸爸的会,一共开了十次,前后作了三次检讨,最后一次说是进步了,是否算是结束,还不知道。爸爸经过这次考验,总算有些收获,就是人家的意见太尖锐了或与事实不符,多少有些难受,神经也紧张,人也瘦了许多,常常失眠,掉了七磅。工作停顿,这对他最是痛苦,因为心不定。最近看了些马列主义的书,对他思想问题解决了许多。五个月来,爸爸痛苦,我也跟着不安,所以也瘦了四磅。爸爸说他过去老是看人家好的地方,对有实力的老朋友更是如此,活到五十岁了,才知道看人不是那么简单,老朋友为了自己的利害关系,会出卖朋友,提意见可以乱提,甚至造谣,还要反咬一口,如***、***都是。好在爸爸问心无愧,实事求是。可是从会上就看出了一个人的真正品质,使他以后做人要提高警惕。爸爸做人,一向心直口快,从来不知“提防”二字,而且大小事情一律认真对付,不怕暴露思想;这次的教训可太大太深了。我就更连带想起你,你跟爸爸的性格,有许多相同的地方,而且有过之,真令人不寒而栗。

一九五八年四月十九日*

爸爸的身体很糟,除一般衰弱及失眠外,眼睛又出了毛病,初发觉时常常发花,发酸,淌泪水,头痛,他以为眼镜不对,二个月以前请眼科医生验光,才发觉不是眼镜之故,根本是眼睛本身的病,因为用脑力视力过度,影响了视神经衰退,医生说,必须休养三四个月,绝对不能看书,用脑,要营养好,否则发展下去就有失明危险。这一下把爸爸“将”住了,要他休息不工作,把脑子闲起来,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我苦劝爸爸,一定要听医生活。这二个月来总算工作完全停顿,有时听听音乐,我也常常逼着他睡觉,因为只有躺在床上才能真正不用目力。爸爸的头痛,吴医生断为三叉神经痛,一天要痛二三次,厉害的时候痛得整夜十几小时连续不断,非常苦恼。牙齿也去检查过,拔掉过几只,还是不解决问题。现在休养了二个多月,眼睛仍无多大进步,因此我心里也烦得很。以后要我帮他做的工作,如查字典,整理文稿,寻材料,做卡片,打字等等,要比以前更多了。而我几年来也心脏衰弱,经常脸肿脚肿,心跳得很快,特别站了岗或是忙了一阵以后。不过这是年纪大了应有之事,你不必担心。要紧的还是你自己保重身体,切勿疲劳过度,要充分休息!

一九五八年八月二日*

……你知道他向来是以工作为乐的,所以只要精神身体吃得消,一面努力学习马列主义,作为自我改造的初步,来提高自己的政治认识,理论基础;一面作些翻译的准备工作。不接到你的信,使他魂梦不安,常常说梦话,这一点是很痛苦的。爸爸这一年来似乎衰老了许多,白发更多了。我也较去年瘦了许多,常常要脸肿脚肿,都是心脏不健全的迹象。孩子,接到此信,赶快写信来,只有你的信,是我同你爸爸唯一的安慰!

除了66年最终明白时势,最终愤而弃世,这一刻一定是傅雷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从1957年7月,到1959年10月的两年多时间里,不知道傅雷给傅聪写过几封信,但《家书》中一封也不收。想一想,以傅雷的热情以及平时书信的频率,这个细节说明了多少事实!

对于57年的反右错误,国史已经作过检讨,似有定论,所以我们不必追究,也不必忌讳。但是,没有一部历史可以像这部《家书》那样精确地反映出当时的现实。我读《家书》,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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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语冰

沈语冰,1965年生,法学硕士、文艺学博士。现为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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