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语冰:傅雷对音乐的理解与诠释艺术评论

书画纵横 / 沈语冰 / 2013-03-12 22:42

暂且抛开苦涩的话题,回到傅雷对音乐的理解与诠释。

傅雷对音乐的理悟能力令人惊叹。他可能是20世纪中国人当中对欧洲古典音乐理解最深的人物之一,这种深入远非一般知识分子所能达到,甚至连专业音乐人士也未必过之。一方面,这是他过人的音乐天赋所致,另一方面,也是他全面的艺术素养使然(他是当时修养最好的中国人之一,在视觉艺术方面亦然:黄宾虹引他为平生知己,而当初真能看懂宾老画作的人,全国加起来可能都不会超过10个!)

不仅如此,傅雷的魅力还在于他的语言表达能力。这非常重要,尤其是在表达音乐感受方面。看过一些英文的乐评以后,我曾经感叹欧洲人形容音乐的词汇太单调枯索,老是那么几个形容词。在这方面,汉语的优势就明显得很。汉语言拥有悠久的诗歌传统,形容感性成份的词汇极其丰富而充满色彩。惜乎本人在这方面修养欠佳,积累不厚,因此读到傅雷的文字,不管是译笔还是自撰,顿生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感慨。

你看——这就是傅雷译的《论舒伯特:舒伯特与贝多芬的比较研究》,译笔之漂亮,令人叹绝,实在是百读不厌。我也译过一些东西,但与傅雷的一比较,真想丢到爪哇国去!

论舒伯特

——舒伯恃与贝多芬的比较研究——

[法]保尔·朗陶尔米著  傅雷译

要了解舒伯特,不能以他平易的外表为准。在妩媚的帷幂之下,往往包裹着非常深刻的烙印。那个儿童般的心灵藏着可惊可怖的内容,骇人而怪异的幻象,无边无际的悲哀,心碎肠断的沉痛。

我们必须深入这个伟大的浪漫派作家的心坎,把他一刻不能去怀的梦境亲自体验一番。在他的梦里,多少阴森森的魅影同温柔可爱的形象混和在一起。

舒伯特首先是快乐,风雅,感伤的维也纳人。——但不仅仅是这样。

舒伯特虽则温婉亲切,但很胆小,不容易倾吐真情。在他的快活与机智中间始终保留一部分心事,那就是他不断追求的幻梦,不大肯告诉人的,除非在音乐中。

他心灵深处有抑郁的念头,有悲哀,有绝望,甚至有种悲剧的成分。这颗高尚、纯洁、富于理想的灵魂不能以现世的幸福为满足;就因为此,他有一种想望“他世界”的惆怅(nostalgy),使他所有的感情都染上特殊的色调。

他对于人间的幸福所抱的洒脱(detached)的态度,的确有悲剧意味,可并非贝多芬式的悲剧意味。

贝多芬首先在尘世追求幸福,而且只追求幸福。他相信只要有朝一日天下为一家,幸福就会在世界上实现。相反,舒伯特首先预感到另外一个世界,这个神秘的幻象立即使他不相信他的深切的要求能在这个生命{按:这是按西方基督徒的观点与死后的另一生命对立的眼前的生命。}满足。他只是一个过客:他知道对旅途上所遇到的一切都不能十分当真。——就因为此,舒伯特一生没有强烈的热情。

这又是他与贝多芬不同的地方。因为贝多芬在现世的生活中渴望把所有人间的幸福来充实生活,因为他真正爱过好几个女子,为了得不到她们的爱而感到剧烈的痛苦,他在自己的内心生活中有充分的养料培养他的灵感。他不需要借别人的诗歌作为写作的依傍。他的朔拿大和交响乐的心理内容就具备在他自己身上。舒伯特的现实生活那么空虚,不能常常给他以引起音乐情绪的机会。他必须向诗人借取意境(images),使他不断做梦的需要能有一个更明确的形式。舒伯特不是天生能适应纯粹音乐(pure music)的,而是天生来写歌(lied)的。——他一共写了六百支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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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语冰

沈语冰,1965年生,法学硕士、文艺学博士。现为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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