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语冰:世界美术名作二十讲 读书笔记艺术评论

书画纵横 / 沈语冰 / 2013-03-12 22:44

傅雷先生在上海美专授课时所撰的讲义,那时候他才二十三岁!三年后编定书稿,也不过二十六岁。这个年龄能写出这样的书,实在是百年一遇。

看惯了革命以后的马克思主义教科书,傅雷的书才显出它的高明来。革命教科书的写法一律如此:时代背景(当时的阶段力量分析)、画家的出身(他的阶级地位)和生平、他的代表作,最后是建立在马克思主义文艺观之上的评价。80、90年代以后,革命的色彩冲淡了些,但基本结构丝毫未变,美术史终于成了僵硬的化石。

反观傅先生的美术史,那真是高屋建瓴,提纲挈要,既有手段上的百变多姿,驾轻就熟,观念上又独到新奇,力僻陈说。最难能的是他的眼光,初读尚不识其妙,但几章读下来,就发觉他的每一章都剪裁合度,视角特异,每一章都单独成篇,篇与篇又构成和谐的整体,实有深不可测之玄机。

比如第一讲谈乔托,作者有意识地讲解了圣方济各的教义,在欧洲宗教史的学识方面就胜人一筹,别人不知就里的东西,他谈得头头是道,好像乔托只有这样谈,才能谈到点子上。

我最佩服的就是他根据不同的主题变换不同的手段,刚才提到的乔托,他从宗教史入手,接下来的多那太罗,他却从一个常人根本意想不到的角度入手:年轻时如何奋斗以获取社会的承认,晚年盛名之下却堕入狂怪。谈达芬奇用了两讲的篇幅,米开朗琪罗与拉斐尔分别占了三讲。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他讲17世纪之后画家,如伦勃朗、鲁本斯等。伦勃朗专论其“光暗”、鲁本斯专论其奢华宏大,并将他与史诗相提并论。再后面,讲格勒兹时,用狄德罗的评论贯穿其中,而在讲雷诺兹与庚斯勃罗的时候,他采用的是比较法,到了浪漫派风景画家时,又绘了一幅群体像。总的感觉,几乎没有两章是用相同单调的手法写出来的。这种单独谋篇,篇篇相属的方法,才华稍逊者断不敢用。

傅雷先生的眼力自然不必我多说了,他议论的简明精到,胜似长篇大论。我总是跟学生说,傅雷的短短一段文字,往往比如今的整篇论文,或者甚至大部头的专著,更有说服力。例如,他解释伦勃朗“光暗”的魅力时说:

“无疑的,在这些作品之前,我们的眼目感到愉快,因为阴影与光明,黑与白的交错,在本身便形成一种和谐。这是观众的感觉所最先吸收到的美感:然而光暗的性格还不在此。

由于光暗,伦勃朗使他的画幅浴着神秘的气氛,把它立刻远离尘世,带往艺术的境域,使它更伟大,更崇高,更超自然。

由于光暗,画家能在事物的外表之下,令人窥测到亲切的诗意,意识到一幕日常景象中的伟大和心灵状态。

因此,所谓光暗,绝非是他的画面上的一种技术上的特点,绝非是荷兰的气候所感应给他的特殊视觉,而是为达到一个崇高的目标的强有力的方法。”

而在论述鲁本斯时,他又揭出这样一个特点:

“一幅鲁本斯的作品,首先令人注意到的是他永远在英雄的情调上去了解一个题材。情操、姿态、生命的一切表显,不论在体格上或精神,都超越普通的节度。……他的一幅画,对于他永远是史诗的断片,一幕伟大的景色,庄严的场面,富丽的色彩使全画发出炫目的光辉。弗罗芒坦把它比之于古希腊诗人品达罗斯的诗歌。而品达罗斯的诗歌,不即是具有大胆的意象与强烈的热情的史诗么?”

但是,如果说在以简明扼要的语言揭示画家的特色方面,傅雷犹有西方学者在背后支持的话(例如,在谈到鲁本斯的史诗性的时候,就有弗罗芒坦的影子),那么,他在论述狄德罗与格罗兹时所流露出来的,对于中国语境中的美术理论问题的深切关注,却是地道傅雷式的,且超前历史整整70年之久!他说:

“美的情操是一种十分嫉妒的情操。只要一幅画自命为在观众心中激引起并非属于美学范围的情操时,美的情操便被掩蔽了,因此是减弱了。这差不多是律令。在这条律令之外,还有一条更普通的律令。每种艺术,无论是绘画或雕刻,音乐或诗歌,都自有其特殊的领域和方法,它要摆脱它的领域和方法,总不会有何良好的结果。各种艺术可以互助,可以合作,但不能互相从属。”

70年之后读到这段文字,犹令人感到惊心动魄。傅雷的这段话,显然是针对当时的“美术革命”及“艺术要为社会服务”的口号,甚至隐约可以感到就是针对徐悲鸿的。我将傅雷的这段话视为中国现代美术理论中第一个有关艺术自主的自觉表达,与黄宾虹的绘画理论和实践遥相呼应。

整个20世纪中国美术,我只服膺这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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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语冰

沈语冰,1965年生,法学硕士、文艺学博士。现为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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