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语冰:谈谈“本质主义”吧!艺术评论

书画纵横 / 沈语冰 / 2013-03-12 22:50

无端:

我最初知道“本质主义”这个词是在读波普尔和哈耶克的时候。(或许更早,不记得了。)有一阵子我对他们很着迷。波普尔文笔优美,思想清晰,能引起外行人的兴趣,是不足为奇的。哈耶克则是20世纪重要的极权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批评者之一。那时候我很崇拜他们。现在想起来觉得很惭愧。但我相信在我的同龄人当中,有着相同思想经历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后来我才知道,波普尔只是一个三流的哲学家。在纯哲学领域,他的工作并不重要。至于哈耶克,虽然也存在一些争议,却比波普尔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这是题外话。波普尔当然不是唯一提出过反本质主义思想的学者。但是据我所知,这个问题在哲学上并没有定论。因此我的问题是:本质主义这个词究竟有多大的适用性?

当然,并非所有的理论问题都要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我的困惑在于:似乎许多艺术理论家(也许是受波普尔和贡布里希影响吧,谁知道呢)把“反本质主义”的立场视为无可置疑的起点,而不是一个值得探讨的理论问题,甚至也不考虑区别对待不同的具体情境。我的观察是正确的吗?

时间有点晚了,先开个头。

沈语冰:

这是非常有深度的问题,不知道我能不能回答清楚。但探讨本身即是道路,而道路就是人走出来的。

我发现你的前提里有一些我不同意的东西,具体地说我不同意你对波普和哈耶克的评价,一般地说我对你的“纯哲学”的提法不敢苟同。

波普和哈耶克都是世所罕见的伟大思想家,也许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仅见的。更不必说受他们影响至深的贡布里希了。当然,当某些思想被强调的时候,另一些思想会被忽略,因此导致另一些思想的反冲,此是思想的辩证法,完全可以理解。

就我所知,波普等人的反本质主义是有一个思想史前提的,那就是对黑格尔-马克思主义的批判,而黑格尔-马克思主义则是20世纪极权主义的思想源头。所以,我不认为有所谓“纯哲学”,即可以超越思想史的纯而又纯的东西。即使胡塞尔、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也不例外。

因此反本质主义的意义也只有从这种思想史的角度才能见出。当然从哲学史的角度,它也是非常深刻的。一些学者就认为后期维特根斯坦的思想就是典型的反本质主义的思想,即以事物的家族相似概念代替事物的本质概念,以语言游戏的思想取代语言反映事物本质的思想。

在中国的语境中,我认为本质主义思维方式仍然占据主流,因此,反本质主义仍有其思想批判的潜力。我特别不能接受的是“纯哲学”的说法,就像我不能接受“纯艺术”的想法:认为有些艺术形式是艺术本真逻辑链环中的一环,它不分地点、时间,也不问时代和社会语境等,是超人类的出现的,是代上帝立言。

问题太复杂,暂复如此。

无端:

“纯哲学”的确不是一个好词。我比您更不喜欢它。但我用它只是指那些处于哲学史核心地位的理论问题。当然了,这也是一个相对的标准。康德、维特根斯坦、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心目中的哲学肯定不一样。但他们都是代表了哲学走向的顶尖人物。波普尔不具备那种深度和广度。哲学是一种反思性的认识。因此我的评价标准就是反思的深度和广度。那是一种越来越接近文明的核心和源头的东西,我认为和波普尔的科学哲学或社会理论是不同的。说句不知深浅的话,我觉得要谈科学哲学,我们就直接回到康德就好了,后面的两百多年没有太大意思。

我没有质疑波普尔和哈耶克在各自领域中的地位。另外我对哈耶克的敬意也是一如从前。但他和波普走得那么近,他的老师米塞斯是很恼火的。在奥地利学派的三位大师中,我偏爱的仍然是门格尔和米塞斯。

早有论者指出,把极权主义追溯到黑格尔、马克思甚至柏拉图,是对思想史的过度简化,甚至可以说是歪曲。正如我们要把两千年吃人的历史算到孔子的头上一样,是没有道理的。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大思想家自有一种复杂性,所有的思想都能在他们那里找到一丝影子。

至于说“中国的语境”,我有点怀疑,“本质主义思维方式”是否还占据主流。即使果真如此,我觉得您也大可不必把自己降低到他们的水准进行思考。我个人认为“本质主义”和“反本质主义”都不是好词。应该避免使用。维特根斯坦的“游戏说”,我也只能有保留地赞同。的确,很多理论问题只有在思想史的背景下才能成立(哲学史就是人类不断克服那些最深刻的成见的过程)。但是所谓思想史的背景,也不是铁板一块,更何况我们当下的情境呢?比如说您反对“纯哲学”和“纯艺术”的理由,我也是可以接受的。但我仍然认为这些理由太简单了。有人恰恰既不是这样想,也不是那样想的,怎么办呢?

贡布里希反对“大写的艺术”的理由是:被归入“艺术”名下的可以是一些十分不同的人类活动。但是,他举的例子并不是“十分不同的人类活动”,而是不同时代的不同活动和不同时代对这些活动的看法。后一点尤为重要。实质性的论据是:在某些时代不被认为是“艺术”的东西,在另一些时代被认为是艺术。因此没有“大写的艺术”。

稍加分析我们就能发现,这并不是一个“论证”,而只是阐明了一个很平凡的事实:概念是不断演变的。这是论据,也是结论。整段话只是一个同义反复而已。

每个词都有很沉重的理论负荷。它和许多不同层次的背景联系在一起。没有一个词是单独存在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世上本无所谓“大写的”词。但是,思想史和思想史中的思想是两回事。“艺术”可以是一个艺术史的概念,也可以是一个艺术哲学的概念,这两者在我看来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我们设想一下。古人眼中的“光”和我们现代人眼中的“光”是不同的。难道我们应该在理论物理学中强调“没有大写的光”吗?

书画纵横网(www.8mhh.com)尊重原创作者及版权,转载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阅读延展

2013/0416/1366100172362.jpg

沈语冰

沈语冰,1965年生,法学硕士、文艺学博士。现为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博士...
热文榜单

1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