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僧虔《笔意赞》考艺术评论

书画纵横 / 张天弓 / 2013-04-16 10:10

元·苏霖《书法钩玄》(《王氏书画苑》本)卷一始著录南齐·王僧虔《笔意赞》,未言何所据。清·冯武《书法正传》、雍正间《古今图书集成》亦同。乾隆间汪汝瑮 翻刻南宋·陈思《书苑菁华》,于卷十八无名氏《笔意赞》题下注云:“《图书集成》作齐·王僧虔撰。”《历代书法论文选》据此收录,题王僧虔作,多为今人所本,未见有人提出疑议。(1)

《笔意赞》原文始见于《墨薮》(据《四库提要》“《墨薮》提要”,成书当于唐开成,公元836——840年后)篇十五,原名《笔意》,未著明作者。与今本《笔意赞》相较,是篇无“乃为《笔意赞》曰”一句,其他文字稍有出入。详其文意,前后不属,且上段为散文,下段为韵文。(2)而《墨薮》篇十九《书诀》即为其下段,始于“剡纸易墨”,止于“已擅时名”,亦末著明作者。是篇虽寥寥数语,但论旨明确,与篇名《书诀》合。北宋·朱长文《墨池编》卷三收《书诀》,题张怀瓘作;卷二载《笔意》,即《墨薮》中《笔意》的上段,题唐太宗作。因而《墨薮》中《笔意》原本恐非一篇,乃“笔意”、“书诀”二篇文字之并合。又据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四:“《墨薮》一卷,不知何人所集。凡十八篇,又一本二十一篇。”(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今本《墨薮》凡二十一篇,即陈氏所见“又一本”。是知今本篇目非南宋以后人所窜改,亦即《书诀》原为一篇,非《笔意》之裁割。

《书苑菁华》始题《笔意赞》,列唐·权德舆《贺监草书赞》后,未著明作者,正文多出“乃作《笔意赞》曰”一句,似可弥合上下文体不类之罅隙,但仍与篇名不符。上段为“赞序”,下段为“赞辞”,岂有《笔意赞》之赞辞不说“笔意”而述“学书门径”之理?此为基于《笔意》改饰而成无疑。其文为伪,何言王僧虔作?

《笔意》之下段,即《墨池篇》所谓张怀瓘《书诀》,今有人因其浅显琐细疑非张氏所作。同理,定非王僧虔所为。《笔意》之上段,即《笔意赞》之赞序,多为今人所称道,一则“神彩——形质”论,一则“心手笔相忘——达情‘论。《南齐书》卷三十三、《南史》卷二十二本传均载王僧虔《论书》,又称其作《书赋》,未及乎《笔意》。《艺文类聚》卷七十四收其《书赋》。《法书要录》卷一收其《论书》全文,及《答太祖书》。详其三篇文意,未见“神彩——形质”论之踪影。且“神彩”一词始见于《墨薮》篇六张怀瓘《书论》(《法书要录》卷四作张怀瓘《书议》),“形质”一词始见于《墨薮》篇十王羲之《笔阵图十二章》(疑唐初伪托)。王僧虔创立新说而自拈出二新术语,前不见缘起,后不见承续,无可怪乎!张怀瓘《文字论》云“惟见神彩,不见字形”,可视作对当时书论偏重字体形势之流弊的反拨。《笔意》所谓“神彩为上,形质次之”当作如是观。其出恐不会与张氏神彩论相距太远。再者,王僧虔《书赋》云:“情凭虚而测有,思沿想而图空。心经于则,目像其容。手以心麾,毫以手从。”(4)此说与《笔意》所谓“必须心忘于笔,手忘于书,心手遗情”相异殊甚,前者主张心手笔“相从”,后者则主张心手笔“相忘”。而心手笔“相忘”尤须深究,无“法”之束缚,则无“忘”之必须,而强调技法与上述唐初书论偏重形势可谓互为表里。故《笔意》一文出自唐代,非王僧虔所为或可无疑。至于《笔意》之上段,是否若《墨池编》所题,为唐太宗作,当另作别论。(5)

 

注释:

(1)后检余绍宋《书画书录解题》卷九“齐·王僧虔《笔意赞》”条,云:“原列权德舆《贺监草书赞》后,未署名,《古今图书集成》及 《佩文斋书画谱》俱引,作王僧虔撰,今姑仍之。其前小序,即唐太宗《笔意》之文,赞亦不类齐梁语。”知余氏早已提出质疑,惜今人不察矣。

(2)见卢辅圣主编《中国书画全书》第一册第24页,上海书画出版社1993年版。

(3)《书苑菁华》卷一《汉魏四朝用笔法》述东汉·蔡邕《笔论》有“神彩”一词,但《墨薮》本、《墨池编》本均无,盖后世窜人,且此《笔论》恐唐人依托。

(4) 见《艺文类聚》汪绍楹点校本第126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5)此后笔者又撰写《唐太宗<笔意>考》,补证一条: “易墨”出自唐代,王僧虔不可能预知。

 

(载《书法报》1992年第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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