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书法审美范畴的对立与共生(2)艺术评论

书画纵横 / 曹建 / 2013-04-25 18:20
晚清碑学大潮改变了书法惯有的发展方向。与此同时,以宗法“二王”为旨归的传统帖学也在碑学大潮中潜流暗涌。碑学、帖学之间的斗争、碰撞、互渗、交融,是晚清书坛的重要话...

二、方整与圆美:碑帖两派的形态审美范畴

方圆问题是书法审美范畴的基本问题之一。从方圆的技法生成而言,既与笔法有关,又关涉字法,更多的是从书法单字形态而言。晚清书家对于方、圆的审美认识有别于其他时期。

方整即“有秩序、整齐”之意。圆美一词出自文学品评,最早由南朝宋诗人谢朓提出。《南史·王筠传》载: 

(沈约)于御筵谓王志曰:“贤弟子文章之美可谓后来独步”。谢朓常见语云:“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近见其数首,方知此言为实。[17] 

有学者认为,圆美包含了“浑圆、完美,自然天成”、“圆熟、速成,出神入化”和“圆活、流转,生机灵动” 三层意思[18]。简言之,圆美就是一种浑圆、流动、生机灵动、和谐完满的状态。

客观存在的物体皆有形体,形体莫不外乎方圆。“方”与“圆”的形象是宇宙万物在人类意识中的一种投射。万物之方圆,无不触动着书家的联想,并被书家抽取、概括为一对独特的审美范畴。从书法来说,方圆之辨可以分为以下几个层面:用笔之方圆;结体之方圆;体势之方圆;意气之方圆。对于方圆的辩证关系,明代项穆曾云:“圆为规,以象天;方为矩,以象地。方圆互用,犹阴阳互藏。”[19]

在碑学阵营里,“方”作为碑区别于南派书法的一个重要特征被阮元率先提出:“欧阳询书法,方正劲挺,实是北派。”[20]梁启超在《饮冰室文集》中也以“南帖为圆笔之宗, 北碑为方笔之祖”来概括碑帖之别,并认为“遒健雄浑、峻峭方整,北派之长也”。在康有为看来,“帖学盛兴,人不能复为方重之笔,千年来几于夔之不祀也”[21],他反对学习风格圆美的赵体:“近代法赵,取其圆美而速成也。然赵体不方,故咸、同后多临《砖塔铭》,以其轻圆滑利,作字易成。”[22]因此,他认为学书应从方笔入手,以便于为以后形体的方整打下基础:“学书行草宜从何始?宜从方笔始。以其画平竖直,起收转落,皆有笔迹可按,将来终身作书写碑,皆可方整,自不走入奇褎也。”[23]

 相比于碑派对方整的着力强调,帖派书家则持不同的态度。帖派书家认为,方整只不过是浅层次上的基础,方整之后便应当讲究变化。王澍在《论书賸语》中说:“唐人各自立家,皆欲打破右军铁围,然规格方整,转不能变,此有心无心之别也。然欲自然先须有意,始于方整,终于变化,积习久之,自有会通处。故求魏晋之变化,正须从唐始。”[24]翁方纲在《跋董文敏论书帖》中也说:“楷本隶体,自必以方整立定间架,而后可言圆美。”[25]他们均认为方整不过是基础罢了,圆美则是方整之后应达到的更高境界,否则便会落入率易的俗套。

对于方整,帖派书家甚至认为是一种不好的习气:

 唐人评宋儋书云:“欧、钟相杂,自是一格。”此书纵横跳掷,一洗唐人方整习气,惟未平淡,稍佻耳。[26]

将圆美作为书法品评的标准,始于南宋姜夔,他在《续书谱》中说:“当行草时,尤宜泯其棱角,以宽闲圆美为佳。”[27]朱履贞承袭了这一说法:“书贵圆活,圆活者,书之态度流利也。横画起轻而收重,竖画起重而收轻。古人谓横画竖起,竖画横起,此言似难解而易知也。”[28]晚清帖学家钱泳说:“松雪书用笔圆转,直接二王,施之翰牍,无出其右。”[29]当然,晚清帖派书家也非一味求圆,他们深知,方整和圆美是不能完全割裂的,二者本来就是辩证统一的。方中有圆、圆中有方、体方势圆、体圆意方才符合书法的内在规律: 

书之大要,可一言而尽之。曰:笔方势圆。方者,折法也,点画波撇起止处是也,方出指,字之骨也;圆者,用笔盘旋,空中作势是也,圆出于臂腕,字之筋也。故书之精能,谓之遒媚,盖不方则不遒,不圆则不媚也。[30] 

与此相反,一些侧重于碑的书家则对圆美的流弊予以批评。杨守敬说: 

至若《曹全》之流美,《白石神君》之柔润,已至汉季,古意稍漓。然三国之《孔羡》、《范式》、《上尊号》、《受禅表》,下笔如折刀头,风骨凌厉,遂为六朝真书之祖,学分书者从之入手,绝少流弊。伊墨卿、陈曼生所以独出冠时,姚伯昂力摹《曹全》,终落次乘者,此也。[31]

不难看出,杨守敬贬《曹全碑》、《白石神君》,贬姚元之,扬伊秉绶、陈鸿寿,其审美是偏于方整而贬斥流美的。

碑派和帖派对于“方整”和“圆美”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就“方整”而言,碑派书家极为推崇,而帖派则只是将之看作入门的基础。就“圆美”而言,帖派书家则将之视为“直接二王”的魏晋古法,而碑派书家则将之看作格调较低的风格类型。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既是两派对阳刚美和阴柔美的喜好程度存在差异的结果,也是两派在书法取法上存在分歧的结果。与茂密与疏朗的关系相近似,方整共生于碑帖审美,而圆美则为碑派所恶而为帖学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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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建

曹建,1968年生,别署曹健,字尚游,号嘉轩,四川仁寿人。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重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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