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径通幽、柳暗花明--祁小春《王羲之<十七帖>汇考》读后艺术评论

书画纵横 / 祁小春 / 2013-05-10 23:00

作者 梁少膺

东晋王羲之《十七帖》之记录始见于唐张彦远《法书要录》卷十《右军书记》中。《十七帖》凡二十九帖,是集王氏最著名的草书作品(第二十六帖《青李帖》属楷书)而成。《珊瑚网》卷二十《法书题跋》:“黄长睿(伯思)云右军《十七帖》最为可师。此书中龙也。”《淳化秘阁法帖考正》卷二十:“右军《十七帖》为草书之宗。”又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卷一《论用笔》:“书楷当以《黄庭》、怀素为宗,不可得则宗《女史箴》。行书以米元章、颜鲁公为宗。草以《十七帖》为宗。”《十七帖》成了“书中之龙”、“草书之宗”。故从唐之弘文馆子弟,迄今之学书者,《十七帖》乃书草所宗之范本。然由于年代久远,材料奇阙,释考纷错,自宋以降,解读《十七帖》之遣辞(俗语、俗字)、本事既成一大问题矣!尤是《十七帖》于唐一朝亨名特高,张彦远谓“是烜赫著名帖也”,当时即出现了馆本、临写本,以及北宋王著勒石布世的淳化本,后世又以馆本、淳化本衍生出的一系列摹拓本,更使《十七帖》频生帖数差异、次第混乱、文字谬误、阙残等种种异况,造成论者、学者每对《十七帖》,似雾里看花,难见真实也。

辛卯冬日,快雪时晴。接岭南广州美术学院祁小春教授惠寄《王羲之<十七帖>汇考》(上海书画出版社,2011年。以下简称《汇考》)大著,聊翻几叶,便心存欢喜,即刻一读为快,辄为小春教授于《十七帖》研究的心折,不禁捉笔,闲话几句,以作感想。

祁小春教授所撰《汇考》,可以说,于古今中外学者研究《十七帖》论著中,至为大者。言之煌煌巨著,亦非过誉焉:是书分《汇考编》与《研究编》两大类。《汇考编》分图版和考订两部分。图版选用帖文完整之明末祈易佳旧藏本,即现日本的“三井本”。考订共分“校订”、“考评”、“资料”三个部分。“校订”解释《十七帖》中出现之人名、地点、特殊用语(晋时习语),另还作校勘和引录前人之观点和今文之大意。“考评“概述具有代表性的学术观点,从中反映出了古今中外(日本)于《十七帖》研究的相关学术成果。小春教授再于“春按”中,就其中存在的疑问一并提出,乞教方家共同探讨。“资料”则博采论者之观点意见,引录原文,以资考究。如包世臣之《<十七帖>疏证》、应成一《<十七帖>文又释》、阿涛《<十七帖>作品考释》以及王玉池《王羲之<十七帖>译注》等基础性论考,另对日本中田勇次郎《<十七帖>考释》、福原启郎《关于王羲之<十七帖>》、藤原有仁《<十七帖>解题》中的重要观点,择要翻译引录。

“研究编”则收录了王扁论文以及《<十七帖>鉴赏记》(中田勇次郎)、《<十七帖>研究文献目录》和《唐张彦远<右军书记>帖目表》。王扁论文分别为中田勇次郎《<十七帖>序说》(祁小春译)、松井如流《<十七帖>小考》(姚宇亮译)、西林昭一《十七帖》、王玉池《<十七帖>在王羲之书迹中的地位和重要版本述评》以及祁小春《<十七帖>为何阙“月日名白”》。论文均从不同角度对王羲之《十七帖》做了全面系统或局部深入的考察研究。

古今学者所论《十七帖》,鄙意窥之,中国以清包世臣《<十七帖>疏证》、日本的津田凤卿《新订<十七帖>说铃》与中田勇次郎《<十七帖>序说》最见功力。包氏之“疏证”重在《十七帖》之本事考;津田氏之“说铃”,除了本事,又从帖文中所涉及到的山川地理、名物、风土均作一一考释;中田氏之“序说”,则由本事拓展到《十七帖》之种类、版本、帖数、次第,另还对《右军书记》所记《十七帖》与现行本《十七帖》之关系作了全面探讨。中田氏之《<十七帖>序说》为后来之研究者奠定了基础。上之三文的研究方式、撰著风格各具特色、各显神通。然则《汇考》收录祁小春教授《<十七帖>为何阙“月日名白”》,虽从具体问题入手,却能以小见大,从中引出了《十七帖》研究之关键问题。

《<十七帖>为何阙“月日名白”》一文,小春教授首先对有关《十七帖》的基础资料作了整理。继而对关于张氏《右军书记》中“题词”,即“《十七帖》长一丈二尺,即贞观中内本也……太宗皇帝购求二王书,大王书有三千纸,率以一丈二尺为卷,取其书迹及言语,以类相从缀成卷。以‘贞观’两字为二小印印之,褚河南(遂良)监装背、率多紫檀轴首,白檀帛,紫罗标织成带。开元皇帝又以‘开元’二字为二小印印之,跋尾又列当时大臣等”的含义加以分析,提出:(1)张之所见为贞观中内本,以其所描述之装裱形式看,应是真迹本。然而笔者对此持有疑问;(2)关于卷数、印记以及跋尾的排署问题;(3)褚遂良遴选与编辑整理问题;(4)张氏记录之《十七帖》是否据其真迹本?若是,真迹本为何阙“同日名白”。有关这类疑问,其实日本松井如流和中田勇次郎皆做过相应之研究。但他们均局限于以测量长度以为参照做些考察。而祁小春教授则从魏晋时期日常存问型尺牍的形式作为背景,考察了在何种场合下尺牍可省略“月日名白”,以及中田认为草书尺牍能否成为省略“月日名白”之原因,最后揣测褚遂良是否“改动”过《十七帖》。褚氏删去原有“月日名白”或部分正义语词,以统一形式。所选者为草书,风格相近的尺牍,以统一书风,可能对原帖字迹做了调整或改动,以便临摹辨识。总之,凡此种种,咸与弘文馆编制草书习字教材有关。经过如此的分析,小春教授把疑问和焦点集中于两点:一是张彦远究竟见过“贞观中内本”没有?二是“贞观中内本”到底是真迹本还是摹本?笔者认定:张彦远或许并没有见过“贞观中内本”,亦即说,“贞观中内本”所阙“月日名白”的不款之帖,是摹本的可能性极大。论及由《十七帖》之不款现象引发问题,并演绎系列假设和推测。虽然假设和推测不能等同结论,甚至距离定论更为遥远,但这些问题的出现是以前论者所未曾注意到的。实际上,小春教授之文乃从一个新的视角,即张氏所见《十七帖》是原本抑或摹本,论证了今传《十七帖》之真实性。可以这样说,《十七帖》为何阙“月日名白”》为当今研究《十七帖》之典范之作,故不惮烦琐为之饶舌,庶几于读史说字者从中可得借鉴耳!

吾国清代之乾嘉学派对于史之考据,见解为“学问之道,求于虚不如求于实”,其基本治学原则是所谓“实事求是”。故乾嘉考据学的作风一直能响于后世,历久不衰。日本自明治以来,于东洋史学中兴起了两大学派,即东京学派和京都学派。与东京学派主要来源于德国兰克学派不同,京都学派则更多地由清代乾嘉考证学发展而来,与中国学术相关联。强调确实的事实,注重文献的考订,推行原典的研究,遂形成了论学派之“实证主义”学术特点。文献之收集与考证,以翔实的史料来求证历史事实和实观知识,这种实证、求真的精神和方法在京都学派中得到了完善的运用和体现。小春教授自1989年应日本杉村邦彦教授之邀,前往京都教育大学作访问学者。尔后毕业于日本立命馆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直于2007年回国任教授。小春教授以“近水楼台”之便利条件,广搜日本学者文献材料,结合京都学人“实证主义”之治学作风,其研究成果自出新意,立于时代学术潮流之先列。如前揭《<十七帖>为何阙“月日名白”》一文就是典型的京都学派治学之作。其学问程序是:发现材料——文献考订——归纳/演绎——结论;而关键在于材料之“发现”。

祁小春教授从事书法史论研究凡十年有余。2007年,以洋洋六十万言之《迈世之风——有关王羲之资料与人物的综合研究》(台湾石头出版)刷新世人耳目。旋即(2009年)又有新著《山阴道上——王羲之研究丛札》(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面世。而今拜读大著《王羲之<十七帖>汇考》,实为小春教授爬罗剔抉,提要钩玄,汇集众说,自成一家之功服膺焉。曲径通幽,柳暗花明,小春教授之于王学之成果,诚为古今书法史研究之有数著作也!

辛卯暮冬于榴花山馆

《书法导报》2012年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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