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后期的书法---集古出新的巨匠米芾(2)其他

书画纵横 / 2013-07-29 10:02

第三个是沈传师。沈氏的行书已佚。今唯存楷书《柳州罗池庙碑》。魏泰《东轩笔录》云:"贞元、元和已后,柳、沈之徒复尚清劲。”柳公权以颜真卿参入欧阳询,沈传师则是以徐浩参入褚遂良.中唐以后,严格地说是颜真卿以后,字势已向宽博方向发展。米芾《自叙》说:“书壁以沈传师为主,小字,大不取也.”此说又有混淆视听之嫌。他受沈传师书风影响只在长沙之前。而其最为心折者恰恰是沈氏的大字诗牌:

唐礼都尚书沈传师书《道林寺诗》,在潭州(长沙)道林寺四绝堂,可杉板略薄布粉不盖纹,故岁久墨不脱 ---沈板,余官潭,留书斋半岁临学。后为摹石.僧希白摹,务欲劲快,多改落笔端,直无缥缈萦回飞动之势。

蔡絛爆出米芾的丑闻。他临学半年还嫌不够,想永久地占有,这是他首次不顾脸面的豪夺:

长沙之湘西,有道林、岳麓二寺,名刹也。唐沈传师有《遭林诗》,大字犹掌。书于牌,藏其寺中,常以一小阖贮之。米老元章为做官时,游宦过其下,舣舟湘江,就寺主僧借观,一夕张帆携之遁。寺僧亟讼于官,官为遣健步取还,世以为口实也。如果此事为实,那么米芾谓“大不取也”.正是欲盖弥彰。沈传师此迹在宋代甚著名,欧阳修以为”尤放逸可爱”,黄庭坚评为“字势豪逸,真复奇崛,所恨功巧太深耳。少令巧拙相半,使子敬复生,不过如此”。那么结合米芾评沈“神清自如,骨法清灵”和“沈传师变格,自有超世真趣,徐(浩)不及也”,似可猜测沈氏的风格与王献之、褚遂良相近。沈传师诗全称为《次潭州酬唐诗御姚员外游道林岳麓寺题示》,今收在《全唐诗》卷四百六十六,中有“华镳躞蹀绚沙步,大旆彩错辉松门”之句,而米芾恰有《沙步》二首和《松门》一首。也许米芾长沙手迹中比较宽博结构的字,正多沈传师的影响  与欧阳询相比,沈传师刘米芾的影响似乎更为深远.我甚至相信,米芾审美情趣趋向丁褚遂良、王献之一路,与沈传师的熏染大有关系,

第四个是段季展。段氏是中唐时人,并无盛名,其书法至宋代已几乎失传.王闢之云:“唐刘忠州晏《重修禹庙碑》,崔巨文,段季展书。刘,当时显人,所记撰及书碑者,宜皆知名士,矧巨之文,季展之书有过人者,而其名不著于世,何也?景佑中,周膳部越为三门发运判官,始以墨本传京师。越书为当时所重,以是季展书亦为人所爱.”欧阳修好碑刻,巨细靡遗,但《集古录》中却无段氏之碑.朱长文《续书断》云:“段季展与刘晏同时.晏领财赋,有大功,其所与多天下贤士,季展盖其徒也。独以《禹庙碑》见知于周子发,遂为时人所称,其运笔流美,亦足贵尚云。”既然朱氏所见也仅此而已,那么米市当然也不例外。他赞赏段书“转折肥美,八面皆全”,不以书名大小而妄为耳鉴,显示了卓越的见识。元代袁桷云:

米襄阳学段季展,得其刷掠奋迅阵),实未有是体,萧斋丈丈盖其鼻祖仍。米良有所本矣.故作大字悉祖之。考诸右军笔季展之变繇是始,沈传师实为云如此看来,沈传师也还是段季展的传人。那么米芾白诩“善书者只得一笔,我独有四面”、“臣书刷字”,都能找到来历了.

第五个是褚遂良.在五个唐人中予米芾以最大影响者莫褚为甚。“慕褚而学最久”,这句才是大实话。在唐代的大家中,褚氏用笔最富变化,结体也极为生动,这两点应该大合米芾的脾胃。米最欣赏褚的小字行书,他说:

凡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唯褚遂良小字如大字。其后经生祖述。间有造妙音。大宇如小字,未之见也。大字要如小字的奥妙,他在下一条中已经点明,即“锋势备全,都无刻意
 做作乃佳”。小字要如大字,仍可以用他自赞所谓“跋尾书”的话来说明:

吾书小字行书,有如大字。唯家藏真迹跋尾,间或有之。不以与求书者。心既贮之,随意落笔,皆得自然,备其古雅。所以“随意落笔,皆得自然”即应是“小字要如大字”的真谛。其实,“随意落笔”也是 一任笔势,要达到的目的无非也是“锋势备全”;“皆得自然”,如须诠释,便就是“都无刻意做作”。那么,如来如去,宗旨完全相同。当然具体到操作,大字要如小字般精到,小字要如大字般恢宏,这似乎是不用多说的。

米氏得到苏舜元的褚摹《兰亭》,从他的跋语中也可看出他所欣赏的正是褚氏的“率意”:
    《乐毅论》正书第一,此乃行书第一也。观其改误字,多率意为之咸有褚体,馀皆尽妙,此书下真迹一等,非深知书者未易道也。墨迹与之稍异,可以互足观意易改误数字,真是褚笔,落笔直书,余皆双勾,清润有秀气,转折芒锷备尽.与真无异,非知书者所不能到。世俗所收,或肥或瘦,乃是工人所作,正以此本为定.在元章看来,褚氏以己意改易的误字,正是因为“率意为之”、“落笔直书’’(即“皆得自然’’)。“转折芒锷备尽”(即“锋势备全”),所以才得到(兰亭)真本的意蕴,而这两点也正是褚遂良为米芾所称道的“小字如大字”的妙处所在.

米芾的行书中,跋尾书一类字无疑是最得褚河南神韵的一 种.他的《向太后挽同》,董其昌将其与所见褚遂良《唐文皇哀朋)作比较。认为《哀册》是米氏所临.杨守敬反谓《向太后挽同》是学褚《哀册》.我以董说为然,不仅如此.褚氏的《枯树赋》也官作如是观。《宝章待访录》云:“唐中书令褚遂良《枯木赋》,石粉蜡纸拓书也,在承议郎、合肥魏伦处,收以为真迹,魏氏刻石,某官杭,过润,借观于甘露寺.”《书史》云:“唐中书令褚遂良《枯木赋》,是粉蜡纸拓书,后有‘米能’一字,余辨是双钩.唐人不肯欺人.若无此双钩二宁.则皆以为真矣。在承议郎、寿春魏纶处,余于润州见之,”今日我们所见的褚书《枯树赋》,文中的”米能”二字根本没有双钩的痕迹,,可知它并非米芾所见的粉蜡纸摹本。而此帖带有极多米氏“官杭过涧”吋书沾的特征,u须比较米芾稍晚所书《龙井方圆庵记》,便可看出笔性相近之处,所以{枯树赋)也应是米芾在甘露寺的临本,只是他特在二书中隐瞒曾临而已.我想如果不这样断论,等于否定了米芾自己的创造了。但是从所临一册一赋,确也可看出米氏在褚行上做足的功夫。

米芾《书评》中对褚氏的评价,是少数完全逃脱讥评的书家之一,他说:褚遂良如熟驭阵马,举动随人,而别有一种骄色。如非学褚最久,或许很难把褚字的妙处说得如此入木三分.前面两句是极状褚氏使毫如调驹,轻重缓急。不烦鞭勒、人骑在马上人’;犹如浑然一体,人即址马,马即是人,已达到随心所欲、无适不可的地步、这还是属于用笔的技巧范畴.而后一 句“别有一种骄色”,则指褚字中透出一种倔傲自得的神气、“骄色’’表现为蔑视并凌驾一切凡庸的充分自信,当然尤为可贵.它不同于虞世南如学休粮道士,神格虽清而体气四疲”的得道犹亏,也不同于“欧阳询如新愈病人,颜色憔悴,举动辛勤”的力不从心.更不同干“李邕如乍富小民,举动掘强,礼节生疏”的装腔作势。“乍富小民”虽也可以雄财骄人,但与人潢贵胄的高华气质毕竟相大云泥.无怪乎米芾对用笔和神彩这两大要素如此看重了,他说:
    要得笔,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皆全,犹如一佳士也。
    得笔,则虽细如髭发亦圆;不得笔,虽粗如椽亦扁。此虽心得.亦可学入。

我想这与其说是‘心得”,不如说是对褚字的精辟诠释吧.苏轼虽也强调“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似乎与米芾的论调相同.但东坡只是笼统言之,使人不得要领,而米芾以“得笔”为总摄,就有提纲挈领之胜。他的所谓”得笔”,从得笔与否而出现的线条圆扁而论,似乎是在讲用笔的正确,因为一般认为中锋用笔线条必圆,侧锋则扁.然而元章论“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难道仅仅是立论于二蔡是否中锋用笔的简单问题上吗?古人对于用笔正侧的看法,远没有后人那样迂腐执拘,黄庭坚说:“侧笔取妍,往往工左尚病右。”可见侧锋也并非一概排斥。所以我觉得米芾的所谓“得笔”与否,实偏重于笔势的利钝。他崇尚“锋势备全”,锋与势相提并沦,正可解释古人之所以不厌侧锋的道理,也可理解米芾讥笑别人只有一笔而自己独有四面的内涵。“得笔”是一种境界,当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得到,米芾说:

夫金玉为器.毁之则再作,何代无工,字则使其身在再写,则末必复工.盖天真自然不可预想,想字形大小,不为笃论。“人人若问此中妙.怀素自言初不知”,却是造妙语.这句话他在知涟水叫山曾题在唐摹帖上,可知是深有感触,尽管意思没有上语完整:黄金白玉,虽至宝器,毁之则再作。何代无工?惟书,落笔虽自再写,亦不可复得.

诚然,书法之所以成为艺术,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书家的随机即兴.“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只不过是设计制作而已,,戴叔伦写怀素的答语,恰可说明妙境岂是由“预想”而得。但是米芾认为褚遂良是真正达到"如熟驭阵马,举动随人”的境界的,他自己也L当仁不让地说:“自古及今,余不敏,实得之。”时辈和后人评米书,也喜用“阵”或“马”来作喻,如苏轼的“风樯阵马,沉着痛快”.黄庭坚的“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笔势,亦穷于此”,高宗的”如乘骏马,进退裕如,不烦鞭勒,无不当入意”,末憙的“如天马脱衔,追风逐电,虽不可范以驰驱之节,要自不妨痛快”,赵孟頫的“如游龙跃渊,骏马得御”等等,无不揭示出米芾为河南肖子的本质.

在这五个唐人小,米氏最钦佩褚遂良和颜真卿。其原因或有部分是由于颜真卿本山自褚遂良。这个说法不见于前人,由米氏发其覆,可谓独具只眼。他说:

如颜真卿,每使家童刻字,故会主人意,修改波撇,致大失真.,唯吉州庐山题名,题讫而去。后人刻之,故皆得其真,无做作凡俗之差.乃知颜出于褚也。

颜真卿学褚遂良既成,自以挑踢名家。作用太多,无平淡天真之趣。此帖尤名褚法,石刻醴皋尉时及(麻姑山记),皆褚法也,此特贵其真迹尔,非《争座位帖》比.大抵颜、柳挑踢,为后世丑隆恶札之祖.从此古法荡无遗矣.安氏《鹿肉干脯帖》、苏氏《马病帖》。浑厚纯古,无挑踢,是刑部尚书时合作.,米芾对褚遂良就从未有过这样尖锐的批评,他有一首《书法赞》云去颜肉,增禇骨。发天秀,助神物。敢窃议。贈骨突.他此赞的意思是,削去一 些颜书的丰肌给予褚书的峻骨,于足就天姿秀发,有如神助一般了,这样的国色还有谁敢背后议论,那就毫不客气地赠他一个“爆栗子”,最末六字真叫人不禁喷饭.如果这儿体现了米芾的审美理想和追求的话,那么不可否认,他毕竟也婉转地表达了对褚遂良的一点微词吧.

元丰五年(1082)米芾长沙任满,从水路赴京,沿江而下,特地到黄州拜谒了已谪居三年的苏轼.这是两位大家的初次识面。温革云:”米元章元丰中谒东坡于黄冈,承其馀论,始专学晋人,其书大进。”苏氏对米书的赞语“风樯阵马,沉着痛快,当与锺、王并行,非但不愧而已”,也是作于黄州雪堂。但我想,东坡关于世人学沈传师”如小人跳篱蓦圈脚手”的贬语似不会不对元章直陈,否则米芾恐难以震慑而幡然悔改.高人的指点,导致了米氏书风的丕变,这一转捩,可谓是元章一生中的大事。

这样一件大事.在米芾《自叙》中竟被轻描淡写地记成“觉段全绎展《兰亭),遂并看《法帖》,入晋魏平淡”!这不免又是英雄欺人,其实米氏领教后一年在杭州所作的《龙井方圆庵记}中,已开始趋于平淡,长沙作品的欧氏险怪风味基本已得到沙汰.尽管褚遂良、沈传师的遗绪还是主调.但晋人的稚调逸韵毕竟已出现在笔下了。沈鹏先生挑选此记与集王《圣教序》相同的字进行排列比较,认为二者近似,应该具有较强的说服力,这也就可证明东坡指点确有其事.

“入晋魏平淡”.对他的行书而言,影响他的也只是右军父子,更具体地说,则是王献之.米芾离黄州之后,便开始留心寻访晋人法帖.两年后的元丰七年(1084),他首先从苏激处换得王献之《十二月帖》即《中秋帖》,以为“此帖运笔如火箸画灰,连属无端末,如不经意,所谓一笔书,天下子敬第一帖也”  18年后他还写下评价如此之高的跋赞:

猗太宰,秀当代, 灵襟疏,冲韵迈。一笔落.两行带.云龙廷,走百怪惊电掣、断兕快.盘偃蹇,意无在.藐百川,会北海、人那知,冠千载.

此帖的先入为主,或许对他以后法乳小王起到了一定作用.不过,米芾既然喜爱褚遂良的率意利自然,这审美的定势也必然使他在二王父子间更趋向于王献之.他对唐太宗扬羲抑献耿耿于怀:“唐太宗小敬献之,《慰问帖》故于帖上刮去‘不次,献之自’字,谓之羊欣以应募。”嘲为“萧李呆子弟,不收《慰问帖》”.他又以为:“唐太宗书窃类子敬”,“唐太宗力学右军不能至,复学虞行书欲上攀右军,故大骂子敬耳!子敬天真超逸,岂父可比也!”他的《题唐模子敬范新妇帖子三首》,开篇就拈出“贞观款书丈二纸,不许儿奇专父美”的话题.正阅为唐太宗是学王献之的,所以他宁愿用王羲之帖向王诜易太宗手诏,并且写下“云章每发。目动神惊”的赞语.这倒真不是矫情,《元日帖》云:“展文皇、大令阅,不及他书,临写数本不成,信真者在前,气焰慑人也!”这本文皇帖看来就是太宗手诏,否则不至于有相同的感受,另外既然与大令一起临写。也说明他们本是一家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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