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后期的书法---集古出新的巨匠米芾(3)其他

书画纵横 / 2013-07-29 10:02

米芾在得到王献之《十二月帖》后的元祐元年(1086)开始撰写《宝章待访录》.序中云:“本朝太宗混  伪邦,国书皆聚.然上民之间尚或藏者,既非宝鉴,皆以世传,闻见浸多,惧久废忘,因作《宝章待访录》以俟访图书使焉。”其实,他把“目睹”和“的闻”之西晋至唐末的民间书法墨迹记录在案的目的,还是便于自己的“待访”.因为当代真正拟借藏品增进书法者,只有米称“米薛刘”,即他和薛绍彭、刘泾三人.王冼虽有兴趣,但不过是“太尉书驵”即贩子。而世家子弟如苏舜元、舜钦的几个儿子的收藏,虽从曾祖苏易简手中传了四代,但未必愿意再保存下去,谁肯出钱都能转让,所以米芾只能自嗟“有志欲购无高资”,唯恐没有足够的钱来购取这宝贝了.像书中所记的王羲之《桓温破羌帖》(即《王略帖》)即花了他15万钱,竟至“典衣”。  于是如王羲之《雪晴帖》(即《快雪时晴帖》)、虞世南《枕卧帖》、六朝无名氏《黄素黄庭经)等,他用自己玩厌的书画换取.王献之的(送梨帖》,就是因为持有者刘季孙想要的砚山被王冼借去未还而失之交臂,成为他终生的遗憾。对于交换,米芾看得极为豁达:“节画不可论价,士人难以货取,所以通书画博易,自是雅致.今人收一物与性命俱,大可笑.人生适目之事,看久即厌,时易新玩,两适其欲,乃是达者!”

除了购取和交换,米芾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法即是调包。然而毕竟难以瞒人,周焊云:

来老酷嗜书画,尝从人借古画自临拓,拓竟,井与真赝本归之,俾其自择而莫辨也。巧偷豪夺,故所得为多.,东坡《二王帖跋》(即《次韵米黻二王书跋尾》)云:“锦囊玉轴来无趾,粲然夺真疑圣智.”因借以讥之.米芾对朋友的讽刺居然能做到安之若素

杨次翁(杰)守丹阳,米元章过郡,留数日而去.,元章好易他人书画,次翁作羹以饭之曰:”今日为君作河豚.”其实他鱼。元章疑而不食。次翁笑日:“公可无疑,此赝本耳!”其行送之以诗,有“淮海声名二十秋”之句.林子中(希)见之,谓次翁曰:“公言无乃过与?”次翁奖曰:“二十年来,何处不知有米颠子邪!”

米芾还有更厉害的一手,那就是以死要挟。元祐二年(1087)米氏在检校太师李玮府第看到谢安《八月五日帖),他用“当时倾笈换不得,归来呕血目生花”两句诗来形容当时的懊恨心情。不承想14年后的建中靖国元年(1101)重见于蔡京的舟中。他苦苦哀求,蔡氏面有难色。结果是使出欲赴水自尽的招数才使蔡京割爱奉赠。谁又料米芾最后的“入晋魏平淡”,却是以最激烈的方式来完成的!不过为这本谢安帖也确实值得以留下一个千古笑柄的代价来博取。《尘章待访录》中已经认为:“谢安《慰问帖》,字清古,在二王之上.宜乎批子敬帖尾也。”由是观之,米芾除了追求自然天真的表现手段之外,平淡清古艺术内涵,才是他朝思暮想的极至,他经常批评别人有“尘意”.其意思当然指功名利禄之心在书法上的反映。他固自己不能超脱而推己及人:

固为邑(当县令)判押,遂使字有俗气、。右军暮年方妙,正在山林时。吾家收右军在会稽时与王述书,顿有尘意。又其验也.

但是为何当宰相的谢安和身为至尊的晋武帝却不沾“尘意”?这点没有说,谅他也解释不清。米芾的书法其实所欠也就是“平淡”,尽管自我标榜如此.别人以“阵”和“马”来形容,这显然是与平淡相悖的激厉亢奋。然而,失去了这与其颠性相表里的特征,米芾当然不成其为米芾了。所以我想,一个书家能够写出毫尤矫饰的本真,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以上是就米芾集古成家的路数作详细探讨,已能看出他由近及远的大致走势。下面将进一步从技法的层面进行分析,以期看出他在既定目标确立之后是怎样为实现它而努力的。

米芾对古人技法的深刻理解,植基于持之以恒的揣摩临习.古来从未有哪个书家,可以与元章的刻苦自励相匹敌.他说:一日不书,便觉思涩,想古人未尝片时废书也。学书须得趣,他好俱忘,乃入妙。别有一好萦之,便不工也。米芾对学书是认真的,这些话没有夸饰的成分。只须看他大年初一犹不忍偷闲《元日帖》,这话便足以置信。但是,“想古人”云云,无非足为自己寝馈于斯的痴迷寻找意想中的根据而已。其实古人以“立德、立功、立言”为人生三大目标,何曾像老米那样以书废事呢?他在涟水时寄薛绍彭的诗中极得意地说:“老来书兴独未忘,颇得薛老同徜徉…  部刺不纠翰墨病,圣恩养在林泉乡。”可见所制造的輿论已发生效用.他足以有恃无恐了。

米友仁对其父的临古之功有所记叙,可作为米芾自述的旁证:

先臣芾所藏晋唐真迹,无日不展于几上,手不释笔临学之,夜必收于小箧,置枕边乃眠.好之之笃,至于如此,实一世好学所共知。他醉心于书法,亦可由其自述为证:余无富贵愿,独好古人笔札,每涤一研、展一轴.不知疾雷之在旁而味可忘。尝思陶弘景愿为主书令史,大是高致。一念不除,行年四十恐死为蠹书鱼,入金题玉躞间游而不害。富贵之愿何人不想?但未必心想事成。米芾只愿死后化为一条纛鱼,这颗献身于书法的心是纯真的。然而应该看到,支撑着他这一微薄心愿的精神力量却十分巨大,那就是身后千秋万世的声名之召唤.李白“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的豁达,表现出一种无奈和颓唐,这与米芾“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积极进取有着本质的区別。《画史》序云:

杜甫诗谓薛少保“惜哉功名忤,但见书画传”。甫老儒,汲汲于功名.岂不知固有时命,殆是平生寂寥所慕?五王之功业,寻为女子笑,而少保之笔精墨妙摹印亦广,石泐则重刻,绢破则重补,又假以行者何可数也。然则,才子鉴士宝钿瑞锦缫袭数十,以为珍玩,回视五王之炜炜,皆糠秕埃磕,奚足道哉!虽孺子知其不逮少深远甚    余平生嗜此,老矣,此外无足为者.尝作诗云:“椠几延毛子,明窗馆墨卿。功名皆一戏,未觉负平生  ”米芾很有自知之明,他明白己之所长只足摆弄笔墨。尽管说“功名皆一戏”,但“功”叮以“戏”,因为这是衣食所赖;而“名”,尤其是身后之名,他是看得很重的,所以他不得不加倍努力才能达到这一目标.

然而。精勤固然是天才得以成功扬名的基本保证,但如果没有正确有效的方法,努力还往往会流于无用功的重复.米芾毕竟是智慧的,他有其阶段性和着重点,他循序渐进、步步为营,踏实换来了扎实.叶梦得

米元章近世实未有比.少时笔力豪放,多出绳墨之外。人或谓之颠.既见古书帖,乃取摹拓,最得其妙,亦有天姿绝人。中岁但对本临写.十得六七    薛绍彭尝戏米曰:“公效羊欣,而评者以婢比欣,公岂俗所谓‘重台’者耶?”他早年采取的是“摹拓”的方法.这种方法在唐代最为风行,目的是使原迹化身若干以广为流布。唐太宗得到《兰亭序》后,即命供奉拓书人赵模、韩政道、冯承素、诸葛贞四人分拓数本以赐皇太子、诸王及近臣。从目前存世的几本《兰亭》来看,它们之间还是有细微的差别。那么可以猜想这种摹拓,恐是覆摹,与所谓“硬黄响拓”,即双钩廓填不失纤毫的摹法不同。米芾少吋也许就是采取覆摹.他“临”的颜真卿(争座位帖》.既然“中间笔气甚有如余书者”,可见所谓“.临”,其实便是覆摹,因为不向光而影写,终会因比较模糊而出现偏差。米芾摹拓的目的,除了存心赚取别人的真迹可算是不甚光彩之外,还在于保存资料以便学习。“拓而藏诸,何陋之有,”这虽是针对唐人摹拓而言,伹确也可代表他自己的态度。

前面提到的褚遂良《文皇哀册》和《枯树赋》,应该是米芾少时的摹本.这样的摹本流传下来,往往给当时的鉴赏平添了不少波澜,甚至开罪于朋友.沈括《梦溪笔谈》专辟“书画”章节,于其侄沈辽和章惇的书法都有记述,却未有只字涉及米芾,起因很可能就是此事:

余临大令法帖一卷,在常州士人家,不知何人取作废帖,装背以与沈括。一日。林希会章淳、张询及余于甘露寺净名斋,各出书画,至此帖,余大惊曰:”此芾书也。”沈悖然曰:“某家所收久矣,岂是君书.”余笑曰:“岂有变王不得认物耶!”

葛氏兄弟专门弄虚作假,葛蕴(叔忱)伪造李白醉草,葛藻(季忱则取米临骗人。那么传到后世真成一笔糊涂账了:

余居苏,与葛藻近居,每见余学临帖,即取去,遂装粘作二十馀帖.效《名画记》(即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所载印记,作一轴装背.一日出示,不觉大笑。葛与江都陈臾友善,遂赠之。君以为真,余借不肯出。今在黄材家 

李之仪《有怀米元章》诗有“坐间优孟已难别,笔下羊欣更出奇”之句.上联是写米芾的摹已能乱真,下联是写他的仿也能达到高超水平:大凡墓仿作伪,目的可能千差万別,但锻炼了作伪者的造假功大却是一致的.米芾通过摹拓,学到了古人的点画位置和基本技巧,为他进而擷取古人的精神实质、走向自觉的创新铺平了道路。

米芾第二阶段是采取对本临写的方法.“临”有君临之势,能够从高处入眼。把握全局.“十得六七”,表示他只取其精华,其馀的三四,不是他得不到。而恰恰是他觉得必须纠正或舍弃的糟粕。这种临法找叫它“意临”.但是,这单的“意”不是“临其大意”的”意”,而是“参以己意”的“意”。清宫“三希”之一的王献之《中秋帖》,具实就是米芾节临(十二月帖》之本.如将二帖比勘,便能看出米氏不仅因节临而移行,打乱了原来的章法,而且”中秋”的“秋”字,把王献之的草书写法改成行书,另外原帖三行末“如何”而字紫缩而局促,形同一字,应是不甚美观。米芾拉伸放开,使具舒缓,便成为全帖最精彩的片段。从《中秋帖》我们当能领悟他中岁临写的旨趣所在.大令的《鹅群帖》,原木在《淳化阁帖》中,今见之墨迹显然也是米芾中年临本,其中同样充斥着“托古改制”的痕迹。另外还有羲之《大道帖》、献之《东山帖》、颜氏《湖州帖》等,都可用米芾的特征一一甄別、岳珂其实也早有分辨,他说:

右宝晋米公手摹唐颜鲁公《放生池帖》真迹一卷频、米本异体.摹而传之,见其习之博而嗜之专也。虽然骨格之存,似不盖真.予固有稽焉。

上面说“摹”而题目作“临”,古人对一字不甚分別,但在今天却畛域鲜明.从“异体”而可稽,自应是存其大概的临本。若说米老不尊重古人、任意灭裂,当然不是事实.相反,他在临写时多怀有如《元日帖》似的临探履薄之感:

画摹多似、人物马牛尤易似。书临难似,第不见真耳,刘之则断遑杀人!

最后一句是说,如果取真本对照,可以叫人羞死。因此下面一句,虽然是这段时间内的真切体会,因为真正体会到“临”的意义以后,“摹”确实应该不足道了:画可摹.书可临而不可摹,惟印不可伪作,作者必异。米芾这样的临法,其用意可惜并不能为时人所理解,他们短视的眼光停滞在摹的层次,而把临本等同于复制.因而不可避免地会发出种种非难。黄庭坚不大提倡临摹,主张观之入神,而他对别人的临写却要求甚高:

米芾元章专治中令(王大令)书,皆以意附会。解说成理,故似杜元凯《春秋》癖耶.晋代杜预好注《春秋左传》,历来认为注得面目全非。黄庭坚所指斥者显然是米芾那些.临小王帖的节临改动之处.黄伯思则更为保守:

比来襄阳号知古法,然但能行书,正、草殊不工.爱观古帖而议论疏阔.好临古帖而点画失真。世言其拓本与真迹同,然比李建中、周越辈则小过也。元代陆友将米芾与蔡襄相比蔡君谟所摹右军请帖。形模骨肉,纤悉具备,莫敢逾轶。至米元章始变其法,超规越矩,虽有生气而笔法悉绝矣!这个问题在蔡襄一节中已有讨论,可以不谈,应该一谈的倒是薛绍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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