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后期的书法---集古出新的巨匠米芾(4)其他

书画纵横 / 2013-07-29 10:02

陆友又说米南宫学王书而变,薛河东学王书而不变.薛绍彭嘲笑米芾学羊欣为“重台”(高级婢女的使唤丫环),又将其父薛向占为已有的《定武兰亭》视为私家秘笈,说明他以王氏真传自居。他故步自封,不想再越出雷池一步.相比之下,米芾在元佑年间(1086-1094)所收唐摹王献之《范新妇帖》的诗跋中,已有“千年谁人能继趾?不自名家殊末智”的清醒认识。在他看来,王大令以降的千年之内,已无人可继踪承绪,因此如不发扬蹈厉、自名一家,终究是极不明智的怠惰、绍圣年间(1094 -1098),他在《与魏泰唱和诗》中也表达了“老厌奴书不玩鹅”,的鸿志,“玩鹅”是王羲之的典故,那么可以看出他已决心不再走王氏的老路,要从二王的窠臼中挣脱山来了.他正因具有这点难得的清醒,百死不悔地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才能在晚年自豪地宣称:“ 一洗二王恶札,照耀皇宋万古,”相反,薛氏丝毫不存有防范陷入二王泥潭而难以自拔的戒心,耽于轻车熟路。一边是朝乾夕惕、自强不息,一边是乞墦食残、甘之如饴,于是人的差距日益扩大,米、薛并称已经完全不相称了.

米芾“集古字”集得最多的当是王献之。黄庭坚说他“专治中令书”,与这个说法相同的有以下数家:其得意处大似李北海,间能合者,时窃小王风味也。(蔡條)元章始学罗逊濮王书,其变体出于王子敬。(葛立方)米行草政用大令笔意,稍跌宕,遂自成一家。(范成大)但薛绍彭和李之仪却说他是学得王献之亲炙的羊欣.赵构解释云《评书》(即梁武帝《古今书人优劣评》)谓:“羊欣书如婢作夫人,举止羞涩,不堪位置  ”而世言米芾喜效其体,盖米法欹侧,颇协不堪位置之意.“婢作夫人”就像贾府中赵姨娘的角色。这类人物.身份已升主子,而心理还停留在婢女阶段,于是才会“举止羞涩,不堪位置”。这“位置”,应是身份的代称而并非章法的术语,所以高宗把米书的欹侧理解为“位置”显系误解。其实,薛绍彭所谓“重台”,只是在米芾学羊欣这一点上打趣,谅无其他恶意.羊氏书迹今日只能在《淳化阁帖》见到《暮春帖》一件。学献之而器局略小,这个是梁武帝嘲谑的由来。羊书留存太少,已无法取证是否有一种行书的风格为米芾所效法者。李之仪”笔下羊欣更出奇”那诗的首句是“海岳仙人不我期”,那么元章之仿效羊欣,其时间应该在元祐之初他卜筑海岳庵以后.元祐二年(1087)的西园雅集,就有米芾与李之仪、李公轔、刘泾等书画友参加.薛绍彭与米氏的交往恐亦始于此时.那么李之仪和薛绍彭二人的评价应该离开米芾听从苏轼劝导学晋后不久。米芾在元祐三年的个半月内写了《苕溪诗》、《殷令名头陀寺碑跋》和《蜀素帖》,三帖风格不甚相近。《苕溪》较近颜,《蜀素》较近褚,这说明元章其时正作多种尝试而尚未囿于固定模式。《殷令名头陀寺碑跋》风格不易看清,学羊欣的可能性极大,与跋相仿佛的还有《叔晦帖》。如果猜測不错,那么这一类格局较小的小行书持续的时间不长,便为稍见跌宕的书风所代替。因此比米芾小一辈的蔡絛说“时窃小王风味”.“时”表不偶一为之,而南宋的葛立方和范成大就只辨出学王献之

米芾经过艰苦的跋涉,终于苦尽甘来.他攀升的高度最高,蓄积的势能最大,则发出的动能必然最巨。“既老始自成家,人见之,不知以何为祖也”,他达到这.火候,书法才最后完成由必然王同到由王国的飞跃。董其昌形容为“脱尽本家笔,自山机轴,如禅家悟后,拆肉还母,拆骨还父,呵佛骂祖,面目非故.虽苏、黄相见,不无气慑。晚年自言无右军一点俗气,良有以也”.我倒觉得不如说是米芾借用众人的彩丝,按照自己的纹样,织出一端天机云锦更为贴切。达到这样的化境.我看大概在他生命的最后1O年间.张邦基云:

本朝能书,世推蔡君漠.然得古人玄妙者。  当逊米元章,米亦自负如此.他的自负,见于约书于绍圣四年(1097)的《伯充帖》.此年他47岁:辱教,天下第一者,恐失了眼目.但怵以相知,难却尔!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承蒙你赞我为天下第一,恐怕看走眼了吧。但是我对你这么了解我感到惊异,因此难以推却了!朋友奉承,他也顺水推舟,当仁不让.应该承认,凡大家的自负都建立在充分的自信之上,苏、黄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米芾指点江山、口无遮拦,表现得更淋漓尽致而已。绍圣年间,薛绍彭寄信论晋帖中误用的字,元章写了一首诗回答:伺必识难字?辛苦笑扬雄。自古写字人,用字或不通、要知皆 一戏,不当问拙工,意足我自足,放笔一戏空.文字作为语言的物质外壳,在使用的过程中当须力求文从字顺,否则就难以达到交流的目的.米芾的信札确存”或不通”的毛病,如《彦和帖》(崇宁二年)和《张都大帖》(祟宁三年)后面的补笔,都有此不知所云.不仅书信,他的诗文也是如此。这显然与他的观念大有关系.曾敏行云:“米元章尝写其诗一卷投许冲元(将)云:‘芾自会道言语,不袭古人.年三十为长沙掾,尽焚毁已前所作。”,庄绰云:“其作文亦狂怪.尝作诗云:‘饭白云留子,茶甘露有兄。’人不省‘露兄’故实,叩之,乃日:‘只是甘露哥哥耳!”他的文章如《王羲之王略帖跋》,叙事多缠夹不清.这种情况在苏、黄一类文学家中绝对不会发生.

上面这首诗,如果能够谅解其偏激的主张,那么后四句确实是米芾“尚意”的精论所在。把翰墨视同游戏,只看重书写过程的娱情作用而忽视其结果的工拙,也就是舍弃一切功利目的,米芾与苏、黄可谓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在“宋四家”中,我之所以把蔡襄划到“尚意”派之外,就是因为他功利的烙印颇为明显。他自吝其书,只有为欧阳修、韩琦这些挚友他才愿意动笔.温成皇后和后父张尧封的神道碑,他推托是与待诏争润笔而不奉诏,仿佛不为功利所动,其实是对张贵妃并无好感所致,他作《乞罢温成皇后立忌》奏议,即可证明.因此怕书碑有损清名,还是山于功利。尚意派的书家们就完全不同,尤其如米芾,几乎有求必应。叶梦得云:“米元章书自得于天资,然自少至老,笔未尝停,有以纸饷之者,不问多寡,人手即书,书尽乃已.”他的《章侯帖》是问人所索是什么字的手札.李之仪给他的信,竟有“辄欲更求十数幅字,如此纸可用否?必欲得何色目(种类)乃人用?先告示及,当携往也”的无餍诛求。看来米靖都能满足,不然《宣和书谱》不会说“方芾书吋,具寸纸数字,人争售之。以为珍玩。至于请求碑榜,而户外之屦常满”,他自己也不会夸耀“榜字固已满世”了。

米芾的“放笔一戏"不仅倚仗于心态的松弛,而且更重要的是倚仗于几十年练就的一套过硬本领.他根本可以不假思索,随手刷掠,在如飞一样的运笔速度中完成係列高难的动作。他像一个高超的走索演员,在钢丝上腾挪翻滚,而永远不会失坠。这就是刻苦训练才换来的如履平地的自由.“米胜在姿”,一个“姿”字,言尽了米芾的擅场.米芾的新姿异态最为丰富,因而组成的各篇章法也各各不同。他晚年的作品无论通书札、一则随笔,还是一篇跋赞、一首歌行,无不精彩绝伦,使人惊心动魄,要做到使人动容,则笔下必当先有情在.而米芾正是在摆落了一切掣肘的干扰后,才能使心中所思像火山爆发一样喷迸出来。孙觌云:“米南宫斫弛不羁之士,喜为崖异卓鸷、惊世骇俗之行,故其书亦类其人,超轶绝尘,不践陈迹,每出新意于法度之中,而绝出笔墨畦径之外,真一代之奇迹也!”我想,仅仅从他的畸行诡迹去贴标签,还只能算是皮相之谈,因为米芾毕竟具备许多正常人所怀有的真情实感,因此唯有避免从侧目一个怪人的立场上去观察他的书法,并从中感受并发现他一寓于书的喜怒哀乐,这才堪称善解人意。我反对说鉴赏书法作品受文字内容暗示,因而产生某种趋同联想的观点,而是认为(书谱》“涉乐方笑、言哀已叹”自有其真理性的品位。因为对于一个书家而言,只需文为己出,书法形象总会在某种程度上带有书家的感情。这种感情与书家的层次成正比.颜真卿的《祭侄文稿》,难道不是他心灵的倾诉吗?我觉得米芾成熟期的佳作也无不兴有这种性质,反正我是能够看出他《珊瑚帖》的愉悦,《研山铭》的闲适,《值雨帖》的烦懑,《戏成诗》的诙奇,这些感情都像熔金走汞,凝固在时而飞动、时而安详、时而焦躁、时而轻灵的线条中其中<珊瑚帖》可以评为米氏的“墨皇”。你看他此帖的笔意,充满着收得宝物的狂喜之情。线条流走跌宕,神彩飞扬。写到“珊瑚一枝”.不仅加重增大,而且继之以画.媵之以诗,可以想像。米芾是在手舞足蹈不足以一豁心胸的情况下才拈笔挥洒的,这才真正称得上是“放笔一戏空”.“空”的是什么?是他必欲宣泄以尽而后快的郁积之情!然而,这本帖又是在技法精湛圆熟的前提下达到他浑然天成的境界的。点画的方圆藏露,字形的大小向背,章法的疏密轻重,虽是在毫不经意、泯灭形迹的即兴百变之中随手交织起来,但却又是如此的和谐、合理,这件是他的铭心杰作.当可不言而喻,而他其馀精品依然能够使人得到完美的享受。“宋四家”中,像米芾那样具有这么多移情手段的人委实不多.苏、黄、蔡的面目比较单一,表现于法也不够多样.除了几种代表作外,大部分作品都有似曾相识的雷同之弊。不像米元章,令人百看不厌,常见常新.因此我觉得如果不考虑其他诸如官位、人品、道德和学问等方面的因素,而是以一种书体决定高下,我倒认为“辱教天下第一”,实在不必多让。

董其昌看到的资料说:“及钱穆父呵其刻画太甚,当以势为主,乃大悟.”这一说法应有根据,从黄山谷的记载中可以看到不仅钱勰,而且还有苏轼,都曾对米书有过疵议,其时间应在元祐旧党执政时:“顷见苏子瞻、钱穆父论书,不取张友正、米芾,余殊不谓然。及见《郭忠恕叙字源》后.乃知当代二公极为别书者.”由此看来,钱勰确可谓米芾和黄庭坚的功臣.

米芾的笔势,用他《自叙》的话,即是“振迅”。“振”是动荡摇曳,“迅”是骏急痛快.黄山谷评他“书家笔势亦穷于此”后面还有一转,即“然似仲由未见孔子时风气耳!”仲由即子路,《史记》描述他“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因此黄氏是用于路未从师孔子前的桀骛不驯比喻米书的一味逞勇和过分强悍。我想稍容置喙于米芾的行书,山谷的评语确实击中要害.李之仪云:

元章作字,信所谓曲直白黑,而好恶辄为之易位。余尝病之  近吾友张文潜(耒)评其书几在锺、王季孟间,然后余所病者不药而愈!尽管震于米芾的盛誉而不得不人云亦云,但是他初始的印象或许还比较真实地反映了米书给予受几百年来晋唐模式熏陶的人们的冲击。元代袁桷云:“米元章书,正如黄太史(庭坚)作诗之变,芒角刷掠,求于椟蕴川媚则蔑有。”“椟蕴(美玉)川媚(明珠)”,比喻一种含蓄中和之美。那么有复古倾向的元人似乎更难接受米书。平心而论.米芾对部首的大胆移位和比例倒错,改变了人们习以为常并认作金科玉律的结字法则,确实起到了振聋发聩、使人耳日一新的效果,但这种手法一夕滥用以诉诸观者感官,同样会产生久而生厌的负面效应。尤其是绝少根基的从学者,难免如赵构所云“不过得外貌,高视阔步,气韵轩昂”,更下者则不免堕入险怪恶道了.

米芾的草书因受到观念的局限,就没有他对待行书那样的创新气魄.其草书帖的数量也大大地低于行书,可见其功力也相形见绌了.

他早年的《相从》、《盛制》、《乱道》诸帖中夹杂有一些草书,尚未脱周越、苏舜钦二人的窠臼。元祐二年(1087)他在李玮家看到所藏晋贤士四帖,受到极大的震动,回家即用草节写下了如此感想:

好事家所收帖,有若篆籀者,回视二王,顿有尘意,晋武帝帖是也

归即追写数十幅,顿失故步,可笑,可笑!

武帝书纸糜溃而墨色如新,有墨处不破  吁!岂临学所能’欲令人弃笔研也!古人得此等书临学.安得不臻妙境?独守唐人笔礼,意格枉劣,岂有牲理?其气象有若太古之人,自然浮纤之质,张长史、怀素岂能臻其藩篱?-今日已懒开箧,但磨墨终日,追想 一二字以自慰也!晋武帝须比王羲之早l00年左右.,他的草书当然带有更多的古意,岳珂《宝真斋法书赞》收米芾临晋武帝《大水帖》,注为“李太师玮本”,那么令他心折的就是这只有27字的西肾草书。米芾在其他地方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但这次却“懒开箧”,扰乩了他每日白昼临帖、晚枕箧而眠的习惯.这真不是一个好的开端,因为它已经露出了不祥的征兆,米芾的草书将一辈子难以逃脱晋武帝阴影的笼罩了!

这次奇觏彻底改变了他的草书观念。使他觉得草书是越早越好.原先他对张旭非常佩服,为了追寻张氏《秋深帖》,真是踏破铁鞋,不畏烦难.得到后题云:“余收张季明帖云:‘秋深,不审气力复何如也。’貞行相间,长史世间第一帖也.其次《贺八帖》,馀非合书.”“非合书”也就是非得意之作,并无贬斥之意。他还曾有诗对旭、素作了真诚的褒美:人爱老张书已颠,我知醉素心通天.笔峰卷起三峽水,墨色染遍万壑泉、兴来颯飒吼风雨,落纸往往翻云烟,怒蛟狂虺忽惊走,人间一日醉梦觉,使人壮观不知已,齐笔为山倘无苦,由来精绝自凝神,满手墨电争回旋。物外万态涵无边,脱身直恐凌飞仙.洗墨成池何足数?不在公孙浑脱舞。然而现在一切变了,他开姑对唐草恶语相加,张旭当然是首当其冲草书若不入晋人格,辄徒成下品.张颠俗子,变乱古法,惊诸凡夫,自有识者.怀素少加平淡,梢到天成,而时代压之,不能高古.高闲而下.但可悬之洒肆,誓光犬可憎恶也”

薛书来云:购得钱氏王帖,余答以李公炤(玮)家二王以前帖,宜倾囊购取。寄诗云:欧怪褚妍不自持,犹能半蹈古人规。公权丑怪恶札祖,从兹古法荡无遗。张颠与柳颇同罪,鼓吹俗子起乱离、,怀素蔼獠(对南人的蔑称)小解事,仅趋平淡如盲医。论张旭“变乱古法”。犹无不可,虽然“变乱”为贬义,但张毕竟在晋人古法的基础上突破了.然而说张“鼓吹俗子起乱离”,实是诬蔑不实之词.或许米的意思是说张旭起到了不良的带头作用。他这种言论显然是引对黄庭坚而发。米有一帖云:“草不可妄学,黄庭坚、锺离景伯可以为戒!”而黄庭坚也说:“见爱者或谓不然,不见爱者或比余为锺离景伯。”黄氏说自己草书的取法对象之一是高闲,而米氏竟把高闲打入酒肆..可见米芾崇晋抑唐的本意至少有相当一部分是借锺馗以驱鬼。

他又好为人师。争取友人加入他的阵营:

吾友何不易草体?想便到古人也.盖其体已近古,但少为蔡君谟脚手尔!---若得大年《千文》,必能顿长.爱其有偏倒之势,出二王外也.,又无索靖真迹,看其下笔处  《月仪》不能佳,恐他人为之,只唐人其实所谓“大年《千文》”,不过也“只唐人尔”.《书史》云:“唐越国公锺绍京书《千文》,笔势圆劲,在承相恭公侄陈开处,今为宗室令穰(字大年)所购。诸贵人皆题作智永,余验出唐讳缺笔,及以遍学寺碑刻之,更无少异。大年于是尽剪去诸人跋,余始跋之。”那么米芾实不能把自己的信念坚持到底,说他有些混乱似不为过.

米芾的小草创作相对集中于两段时间,  前面即元祐间观李玮藏帖后.此时大概受晋武帝等西晋的影响较多,所作还较为厚重。后面一段即绍圣、元符间在涟水时.这时所作不仅线条尖薄、油滑,而且创作状态也明显地透出信心的不足。《中秋登海岱楼诗》,同一首诗抄录两遍,后一首将“向西轮”的”西”竟误写成“东”字。这种浮躁烦懑,最后归结为二诗间隙的浩叹:三四次写,间有一两字好,信书亦一难事.试问,几曾见到米芾在行书问题上出现这样的自卑和自艾?从此以后,再未见他有任何草书帖流传下来,很可能是就此搁笔。既然与对待行书时判若两人,那么米芾在草书上无所作为应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书画纵横网(www.8mhh.com)尊重原创作者及版权,转载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1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