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興録 米芾文集流傳考辨评述

书画纵横 / 2013-07-29 10:50

米芾(1051-1107)是北宋著名書法家,自小喜歡文學。《宋史·米芾傳》稱其“生而穎秀,六歲,日讀律詩百首,過目即成誦。刻意文詞,不剽襲前人語,經奇蹈險,要必己出,以崖絕魁磊爲工”。又云:“王安石嘗摘其(米芾)詩句書扇上。”米芾作品舊有《山林集》一百卷,已佚。現存有四庫本《寶晉英光集》八卷,爲南宋輯佚重編。《全宋詩》收其詩二百四十六首,《全宋詞》收其詞十七首。由於米芾文集已經散佚,輯佚重編和流傳情況較爲複雜,上述文獻對其文學作品都存在有誤收、漏收的現象,故有必要對其文集作出考辨訂正。

一、米芾文集散佚和重編考辨

米芾在世即編有文集。米芾好友賀鑄有《留別米雍丘二首》,題後自注云:“米(芾)辨博有才具,著《山林集》數十卷。”末署“癸酉十月雍丘賦”。①“癸酉”指北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時米芾四十三歲,在雍丘令任上。宋劉克莊說:“米元章有帖云:‘老弟《山林集》多於《眉陽集》,然不襲古人一句。’子瞻南還,與之說,茫然嘆久之。”(劉克莊《後村集》卷十)可見米芾在蘇軾面前也頗自負,說自己詩文皆爲己出,“不襲古人一句”。這段話還確證他《山林集》卷數很多,當時即已超過蘇軾作品。岳珂《寶晉英光集序》說:“《山林集》,舊一百卷。”但該集“南渡之後,業已散佚”。岳珂於南宋紹定壬辰官潤州時搜集米芾遺文輯爲一編,序稱:“今所會(薈)萃附益,未十之一。”究竟爲何散佚,他衹說:“南渡而後,文獻不足,故無可議。”②

清孫承澤說:“傳世者米書多蘇書少,蓋以當時黨禁,人不敢收蘇氏文字,存者多付之水火,今之行世者皆燼餘也。”(《庚子銷夏記》卷一)米芾保留下來的書法作品,許多是米芾自書詩稿。米芾很多詩文手稿在當時就已經成爲人們競相收藏的書法墨寶,南宋岳珂等重編米芾文集,多依據米芾傳世手稿墨迹。

米芾文作,散佚甚多。例如,蘇軾《與米元章尺牘》之二十一云:

兩日來,疾有增無減。雖遷閘外,風氣稍清,但虛乏不能食,口殆不能言也。兒子于何處得《寶月觀賦》,琅然誦之,老夫臥聽之未半,蹶然而起,恨二十年相從,知元章不盡。若此賦,當過古人,不論今世也……③

尺牘中提到的《寶月觀賦》,又稱《寶月賦》、《寶月庵賦》,現存米芾文集未收,明董其昌云:“子瞻稱其《寶月賦》,以爲知元章不盡,乃曾無一本傳世,何也?”(《畫禪室隨筆》)故該作在遺佚作品之列。

米芾文集,現存較早的有傳爲米芾之孫米憲于南宋寧宗嘉泰元年(1201)重輯、筠陽郡齋刻本《寶晉山林集拾遺》(八卷,現藏北京圖書館)。又有文淵閣四庫全書所存八卷本《寶晉英光集》,前有岳珂序。據該序:南宋理宗紹定壬辰(1232)年,岳珂官居潤州,在米芾舊居遺址之上修葺米芾祠。“既葺芾祠,因摭其遺文爲一編,並爲之序”。時去米芾辭世一百二十五年。前個本子較岳珂重编並作序的本子早三十二年,奇怪的是岳珂序文中並沒有提到米憲已编成的八卷本。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卷一七著録:“《寶晉集》十四卷。”《宋史·藝文志》載“米芾《山林集拾遺》八卷”,衹省去“寶晉”二字,從卷數和題名看似乎指的是米憲輯本。《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五四認爲岳珂序本“似即此本(《寶晉英光集》)”,同時肯定:“陳振孫《書録解題》稱《寶晉集》十四卷,與此不同。”接著辨析云:

又此本(十四卷本)後有張丑跋云“得於吳寬家”,中間詩文或注從《英光堂帖》增入,或注從《群玉堂(帖)》增入,則必非岳珂原本。又有注從《戲鴻堂帖》增入者,則並非吳寬家原本。考“寶晉”乃芾齊名,“英光”乃芾堂名,合二名以名一書,古無是例。得無初名《寶晉集》,後人以《英光堂帖》補之,改題此名歟?

但不能斷定陳振孫著録的不是岳珂輯本。岳珂序文中未明言卷數,衹說:“今所薈萃附益,未十之一。”陳振孫約逝於1261年,岳珂編米芾文集並作序在1232年,二人生活時代相近,故陳振孫叙録的有可能是岳珂輯本。米芾生前未以齋名作文集名,成編後叫《山林集》,岳珂爲別於米芾原編《山林集》,取米芾齋名爲《寶晉集》。合理的解釋應是:岳珂重輯、經陳振孫叙録的十四卷本《寶晉集》再度散佚,後由他人重新編輯,題名爲《寶晉英光集》,仍將岳珂原序冠於卷首。後人所見到的米芾作品越來越少,到明代張丑序跋時衹剩八卷,四庫館臣據以收編。這容易使人誤認爲四庫本就是岳珂所輯的本子。

二、米芾文集誤收、存疑及漏收作品考辨

關於米芾作品誤收情況,張如安《〈全宋詩〉六位名家佚詩小考》有所發現④,後來,他與陳新等編《全宋詩訂補》,對米芾文學作品作了訂補。張如安指出:《全宋詩》所輯米芾作品,《爲政》是誤收李白之作,原題《題雍丘崔明府丹灶》;《詩二首》實分别爲唐范朝、杜審詩;《題越人王修竹所藏雪竇禪師真迹》應是米芾所題的詩連同雪竇禪師真迹被南宋末年人王修竹所藏,詩題應作《題雪竇禪師真迹》;《題馬遠作四皓圍棋圖橫卷》,馬遠是南宋光宗、寧宗時畫待詔,故米芾不可能作此詩;《太白贈江油尉廳詩》詩題明言乃李白所作;《從天竺歸隱南岡詩》乃南宋方岳作。葉石健又輯補出《瀟湘八景圖》(八首)、《蘭亭序贊》爲漏收的米芾作品。⑤此外,范日晰、房向利《〈全宋詩〉》補遺》補得米芾詩殘句二。⑥

除上述訂補外,現存傳爲米芾文學作品依然存在很多問題。後世拾遺重編者,或由於對文獻記載的誤解,或誤認偽托米芾墨迹爲真迹,或因墨迹爲真迹就誤以所書作品爲米芾自作,或傳抄時誤將南宋初人朱芾和元末明初人朱芾當成米芾而混編。筆者對米芾文集作了仔細的考訂,確認誤收、存疑、漏收作品至少還有十首(篇)之多,茲細辨之。

《送端臣桂林先生兼簡信叔老兄師坐》(《全宋詩》第12285頁),據清陸耀遹《金石續编》卷一七增入。宋陳思編、陳世隆補《兩宋名賢小集》卷二一一有此詩,題中無“老兄”二字,題下則多“朱芾”二字,列於該書所選張拭《南軒集》内。清汪森撰《粤西詩載》卷二亦收在張拭名下。按:張拭,字敬夫,廣漢人,宋抗金名將張浚之子,有《南軒集》。再考:宋人朱芾爲岳飛麾下大將,《宋史·高宗二》有朱芾迎張浚討賊事,知朱芾與張浚、張拭父子有交往。但四庫本張拭《南軒集》未見此詩,誠如該集提要所云,現存《南軒集》并不完整,張拭的好友朱熹曾“删其(張拭)少作”。從朱芾與張浚交往時間來看,正是張拭少時,故此詩可能正是被朱熹所删的張拭少時之作,而被《兩宋名賢小集》及《粤西詩載》選收。因此,詩題應爲《送端臣桂林先生兼簡信叔(老兄)、師坐朱芾》,爲送三人而作,作者當爲張拭。清陸耀遹《金石續编》先誤認朱芾爲作者,再因“朱”、“米”形近而將朱芾誤作米芾,《全宋詩》據此誤收。

《題定武蘭亭古本》(《全宋詩》第12284頁),此詩據清卞永譽《書畫彙考》卷五收入。卞氏抄自明人《趙氏鐵網珊瑚》卷一,詩後原注“右宋南公題定武蘭亭詩……豫章熊夢祥書”。卞氏認爲“宋南公”是“米南宫”之誤,改爲“右米南宮題定武蘭亭詩”。宋桑世昌《蘭亭考》卷十載此詩,詩後注“紹興十六年歲次丙寅季春二日懶拙翁米元暉……跋致柔定武本”。“米元暉”,即米芾之子米友仁,號“懶拙翁”,也是著名書畫家,在南宋初他曾奉詔專門審定其父米芾作品。如爲真迹,他常署“先臣芾真迹”等字樣。這首詩後面沒有類似題跋,故此詩與跋可能皆是米友仁所作。清厲鶚《宋詩紀事》卷四五便將此詩與跋列在米友仁名下。再考,熊夢祥是明代南昌人,萬曆元年癸酉鄉試列其名。大約熊夢祥時米友仁跋已不見,衹見此詩墨迹,米氏父子書法風格相似,遂誤認作米芾詩。

《題馬遠作四皓弈棋圖橫卷》,《全宋詩訂補》雖存疑,但未斷明作者。此詩據明汪砢玉撰《珊瑚網》卷二九收入。詩後原有一段序文,署“庚戌夏四月既望雲間米芾書”。按:米芾不是雲間人,他處未見“雲間米芾”之稱。清人《石渠寶笈》、清卞永譽《書畫彙考》、清厲鶚《南宋院畫録》都著録此詩,雖有异文,但後面那段序文基本相同,都作“雲間朱芾書”。此朱芾是元人,亦擅書畫,明葉盛《水東日記》卷七有“至正辛丑雲間朱芾書”。“至正”乃元順帝(惠宗)年號,即1341至1368年,“辛丑”當指1361年,可證此朱芾爲元末人。“庚戌夏”則應是1370年夏,時去元亡三年,即明太祖洪武三年,故朱芾不再書元順帝年號,但因係元朝遺臣,也不願署明帝王年號,而衹用干支紀年。至此可以斷定,此詩乃比米芾晚近三百年的元末朱芾所作。汪砢玉可能誤“朱”爲“米”,或是刻印者之誤,《全宋詩》編撰者據此誤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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