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草书《廉颇蔺相如传》质疑书画动态

东方早报 / 2013-08-12 10:49
 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黄庭坚草书《廉颇蔺相如传》(局部)
  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黄庭坚草书《廉颇蔺相如传》(局部) 
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黄庭坚《诸上座法帖》(局部) 
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黄庭坚《诸上座法帖》(局部) 
黄庭坚草书《廉颇蔺相如传》质疑 
黄庭坚草书《廉颇蔺相如传》质疑 
黄庭坚草书《廉颇蔺相如传》质疑
 黄庭坚草书《廉颇蔺相如传》质疑

中国书法“外部”的变化是需要“内部”的精神、修养、意趣等因素支撑的,无其“内”,其“外”必陋。黄庭坚作为内外兼修的书法大家,他的真迹倘若有个别失笔,尚在认可范围之内,巨匠大师毕竟不是众神列仙。但如若误字错谬败笔俗书太多,则必然令人产生怀疑。传为黄庭坚的草书《廉颇蔺相如传》,其中明显突出的失笔错谬和丑俗之书几达200字。

曹大民

2012年年末,上海“翰墨荟萃——美国藏中国五代宋元书画珍品展”共展出了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等四大博物馆收藏的六十件中国古代书画,其中被称为黄庭坚草书《廉颇蔺相如传》的书法长卷,极引人注目。

此卷为纸本,书写司马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的内容,凡206行,1175字,尺幅为高32.5厘米,长1822.4厘米,现藏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为配合此次展览而印制的中英文对照豪华精装画册,原大印制收录。(但其中漏印31行计201字,又首页前五行下半部缺少四五厘米,这5行的最后一字仅有一半。)

此卷印本亦见《海外藏中国法书珍品》、《中国书法全集·黄庭坚卷》(荣宝斋出版社)、《黄庭坚书法精选》(河南美术出版社)和《黄庭坚书法全集》(江西美术出版社)。

黄庭坚,宋代书法四大家之一。作为著名诗人,与苏轼并称“苏黄”。黄庭坚书法在宋代即为世人所重,但也早就有赝品伪迹流传,其草书墨迹可确信的当数《诸上座》卷、《李白忆旧游诗》卷和《花气诗帖》。

清代有不少学者指出了黄庭坚书法的伪迹问题。笪重光说:“先生赝本遍天下,如董宗伯所云生平罕见真鼎,信然也。”(高士奇《江村销夏录》)方濬颐说:“黄文节公书传世百无一真。”(方濬颐《梦园书画录》卷三)陆心源说:“黄书伪迹遍天下,如《梵志诗》明时已有两本,见张丑《真迹日录》。”(陆心源《仪顾堂续跋》卷十五)民国杨守敬在《学书迩言》中说:“黄山谷书流传者不如苏书之多而伪迹尤众。若集帖所收手札及墓志稿尚是真迹……近代有《幽兰赋》,出自项城袁氏,刻石于河南叶县者,甚雄伟,然亦间有俗笔。潘嬬初先生疑为明沈石田、文衡山辈拟作。此论不顾俗惊也。

“甚雄伟”的《幽兰赋》因“间有俗笔”招致质疑,那么颇有疑点的《廉颇蔺相如传》究竟是不是黄庭坚真笔,自然大有商讨的余地。

黄庭坚书法有何特点?他的书艺达到何等高度?前人是这样评论的:宋徽宗赵佶评黄书“如抱道足学之士,坐高车驷马之上,横斜高下无不如意”。(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五下)赵孟頫跋山谷草书杜诗云:“黄太史所书杜少陵诗,笔力雄健。又论草书体势深得其要,非善于书法者不知也。”(孙承泽《庚子销夏记》卷八)元刘敏中题山谷帖后云:“浩浩乎如行云,倏乎如流电如惊蛇如游龙,意态横出,不主故常,当使人心动目眩而莫知其然也。静而察之,无一画之违于理。”(刘敏中《中庵集》卷十)明项元汴说:“(山谷书)真得英雄矍铄之气。”(汪珂玉《珊瑚网》书录卷五)清孙承泽说:“纵横之极却笔笔不放,古人所谓屋漏痕、折钗脚,此其是矣。”(孙承泽《庚子销夏记》卷一)刘熙载说:“黄山谷论书最重一‘韵’字,盖俗气未尽者皆不足以言韵也……(山谷)因言‘士生于世,可以百为,惟不可俗,俗便不可医。’”(刘熙载《艺概》卷五)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卷六:“宋人书以山谷为最变化无端,深得兰亭三昧。至其神韵绝俗出于鹤铭……”李瑞清云:“鲁直书无一笔不自空中荡漾而又沉着痛快,可以上悟汉晋,下开元明。”(马宗霍《书林藻鉴》卷第九)统而言之,黄庭坚书法之优长为笔力雄健,沉着痛快;气韵高卓,绝去媚俗;变化多端而不失规矩。

再看黄庭坚本人对书法的体悟:“大抵书字欲如人有精神,细观之则部伍皆中度耳。”(《山谷集别集》卷六)“凡书之害,姿媚是其小疵,轻佻是其大病,直欲落笔一一端正,至于放笔自然成行。草则虽草而笔意端正,最忌用意装缀,便不成书。”(《山谷老人刀笔》卷四)“书字楷法如快马斫阵,草法如左规右矩,此古人妙处。”(同上,卷二十)“张长史行草帖多出于赝作。人闻张颠,未尝见其笔墨,遂妄作狂蹶之书,托之长史。其实张公姿性颠逸,其书字字入法度中也。”(《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二十八)可见黄庭坚对书法尤其是草书的观念标准颇与后人对他的评价相合——韵高格清,弃绝媚俗。黄庭坚草书表现为纵横跌宕变化多端,但重法度守规矩,“驰不失范”,绝不随心所欲以至失笔失态丑陋乖谬。

中国书法“外部”的变化是需要“内部”——精神、修养、意趣等因素支撑的,无其“内”,其“外”必陋。黄庭坚作为内外兼修的书法大家,他的真迹倘若有个别失笔,尚在认可范围之内,巨匠大师毕竟不是众神列仙。但如若误字错谬败笔俗书太多,则必然令人产生怀疑。此卷传为黄庭坚草书《廉颇蔺相如传》,其中明显突出的失笔错谬和丑俗之书几达200字,占全部字数的七分之一强,下面举显著之例以求教高明。

(一)文字错谬

此卷第197行 “哉”,错成近似“或”字(图1), 但即使是“或”也写错了。《史记》原文为“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又,第184行“王”误书“玉”。统观全篇,其他误书漏书之处,皆有所补救处理。例如第83行“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句,“偿”原误作“还”,点去以后旁补书“偿”。98行“布衣之交”,“之”原误作“不”,未点去而旁补书“之”。110行“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原脱漏“大王”两字,旁补小字。183行“大夫”原误为“夫大”,旁钩乙之。

“哉”字错谬极为严重,以黄庭坚极高的文化素养而言,写错此字几无可能。退一步说,黄庭坚即使写错了,亦当即时发觉,及时处理,不至于全卷书写完毕尚留此破绽。这或许只能以作伪者“盗亦有道”来解释了。

又,此卷书写之《史记》与通行的文本如中华书局整理本及民国时期商务印书馆百衲本、中华书局四部备要本,文字相异二十余处。如第53至55行“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漏“问”字,文义大谬。又如第143至144行“从径道亡,归璧于赵”,漏“亡”字,亦为严重缺失。其余相异之处则不备述。

(二)草法误失

这个问题全卷触目皆是。例如:第7行“气”(图2),中间少写两点,可与黄庭坚草书《花气诗帖》中的“气”对照(图3)。第40行、48行、50行的“幸”,错成类“牛”字(图4)。“幸”草书第一笔当从右向左,然后一竖,则决不会与“牛”相淆。第81行、93行“皆”,第105行 “修”,第178行“毕”,草法皆误失(图5)。

第103行、130行的“送”(图6),极草率随意,不成方圆。第20行“恐”,113行、205行“急”,181、191行“辱”,56行“寡”,30行、42行“亡”(图7),均属随心所欲,自我作法,绝无规矩可言。至若153行“欺”,右半部非草非行,失笔失据。172行“绝”,197行“将”,可谓心浮手滑以致不守绳墨(图8)。

(三)笔势乖谬

此卷草书出现不少违反正常笔势的字,而黄字决不存在笔势乖谬的毛病。

第47行“质”,右上“斤”的末笔向上挑起;第59行“璧”和86行“璧”,此两字右上部末笔均上挑,而非顺势向下。除了此卷这种情况在其他黄庭坚书法中找不到一例(图9)。

第42行“乃”和第133行“乃”,第一笔末尾均由右方向上,大误,当由左方向上出锋(图10)。此类笔法在其他确定为黄庭坚真迹的墨迹中皆不误。可参见《史翊正墓志铭稿》第9行第12字“乃”,尺牍《致公言通直执事札》第5行之“及”,尺牍《致天民知命大主簿札》第10行之“及”,《(苏轼)黄州寒食诗帖》黄庭坚跋第6行之“及”(图11)。又,第35行“境”的一撇之失同此。

较突出的笔势运行轨迹有问题的字,如第164行“就”,195行“虽”(图12)。这些毛病可以归结为不谙笔势、违反书法正常书写规律,实质上暴露出书写者书法技能的欠缺,在书写时以摹拟黄书为目的,追求字的姿态跌宕起伏、左冲右突,速度快捷以炫人耳目,造成了“驰而失范”。

黄庭坚对草书独有心得,他特别强调草书的“左规右矩”,称赞张旭草书“字字入法度中”,他的理论和创作实践是相符合的。此乃作伪者所未尝梦想到的,即便梦想到了,他们又如何能做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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