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宇欣 谈魏晋风度对赵孟頫诗文创作的影响评述

书画纵横 / 2013-09-06 18:24
元代著名的书画家,作家赵孟頫,其艺术创作的一个明显特征便是师法魏晋,这与其人生遭遇和现实背景有着密切的联系。作为宋宗室而仕元,可谓是荣于外而郁于内,因此他“追踪...

(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论文)

作者:邹宇欣  导师:欧阳光教授

一 赵孟頫诗歌创作的特点

明代的胡应麟称赞赵孟頫的诗歌创作时说:“赵承旨首倡元音,松雪集诸诗,……体裁端雅,音节和平,自是胜国滥觞。”①赵的诗歌寄兴蕴籍,平和温厚;文笔清邃隽秀,纡曲沉稳,一扫宋季骪骳余习,求魏晋古诗精神,倡唐诗风韵情致,与当时诗坛复古理论相回应,形成了不同于宋诗的、深婉雅丽的风格,并影响着元代诗坛。他的诗既吸取了宋诗长于深沉与理性思索的经验,同时又摒弃了宋诗以议论、文字、才学为诗的流弊,继承汉魏晋唐诗歌高扬个体精神、抒发个人情志的传统,由此为承袭金末南宋的元初诗坛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局面。纵观孟頫诗歌,具有以下几个主要特点:

1低徊沉郁的基调。作为宋朝宗室,赵孟頫可谓出身极贵。但他出生之日,宋朝廷已经是摇摇欲坠,危如累卵;纵然有文天祥等起兵勤王,然而“山河破碎风飘絮”的残局任谁也难以收拾,所以,赵孟頫幼年和青年时代是在极其动荡的环境中渡过的。再加上幼年丧父的孤苦,他其实也并未拥有多少贵胄子弟的荣显,相反,却过多地体验了哀世的悲凉,饱偿了家道中衰的苦涩。杨载《赵公行状》中记道:“魏公薨,公始十一岁。生母丘夫人董公使为学曰:‘汝幼孤,不能自强于学问终无以觊成人,吾世则亦已矣!’语毕,泣下沾襟。公由是刻厉,昼夜不休。”国之不幸,家之不幸,使赵孟頫的思想感情更趋近于儒生。尤其南宋亡后,他跟从寓居吴兴的硕儒敖继翁致力于儒学,敖继翁“邃于经术”、“进止出入皆有常度”,②因此经眀行修的赵孟頫身上,积淀着厚重的传统文化修养。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穷与达是儒生于国于己之间进退的选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儒家给每个儒生设计的理想与目标。而儒生的穷达进退不依其个人意愿,它取决于儒生对君主的依附遇合。宋末君主昏黯,王位更迭频繁,国家灾难深重,这样的环境里,根本没有实现儒家理想的可能。元朝统一后,出现了百废待兴的局面,元世祖“思修文而偃武,躬屈己以求贤”,③“心仁厚之德,混一区宇,视民如伤”,④这是儒生“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最好契机,然而,赵孟頫一旦仕元,不仅有违儒家君臣之道而致辱,而且背离宗庙,情理不容。为了“兼济天下”的理想,赵孟頫终于在“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窘态下出仕元廷,但南宋小皇帝未寒的尸骨,“华堂昔燕出,零落归丘岑”⑤的荒凉,谢枋得拒不仕元绝食而亡的忠义,郑思肖画中无根无土,无所寄托的兰花……会不时跳到眼前,激起他本不平静的心潮。他的感情挣扎在痛苦之中,惶惑、不安。

“半生落魄江湖上,今日钧天一梦同”⑥当赵孟頫怀着儒生特有的忧患意识,社会责任感与历史使命感冲破世俗,超越自我走上元蒙朝廷,初至都下便表现出以道为重,不避己患的儒士精神。但他直言敢言,刚正能守的性格马上招致朝中大臣的非难;宋宗室子的身份,又使他体味到违己交病的难堪。仕途的险恶,人心的难测,居京的孤单寂寞和旅食窘迫,尤其是兵部郎中、集贤学士、儒学提督等于时无补的闲职,越来越使他感到所学不合时宜的悲哀。抱着补苍天、泽万物的理想出仕,理想却在冲破一切后的追求中破灭,追求越执着,失望的痛苦越深切。反过来,以目前的失望重新审视曾有的追求过程,他的悔也就真诚且义无反顾。一旦认识到“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永远不能实现,就是说赵孟頫的出仕已经化解为完全的无意义,况且“堕在尘埃”的不如意搞得他身心交瘁。于是,对仕途心灰意冷的赵孟頫以一种不可逆转的离心力,拼命地想逃离纷扰的官场,同时又以一种固执的亲和力,贴近静谧无尘杂的天然山水田园,试图以适宜适性安慰自己曾经是遑遑的追求,安放自己仍然惊悸的灵魂,补救因违己交病而一度失落的人格尊严,所以在内心情感上,更崇尚释道的无为与超然,淡漠了儒家的人生价值。儒、释、道的矛盾统一,形成了赵孟頫思想感情的复杂性;矛盾的冲撞与消解的过程,也正是其思想感情由儒而释、道的发展历程。因此,儒家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成为赵孟頫诗歌最主要的内容,而儒、释、道融合于诗,再加上其对身世经历的感言,形成其诗歌低徊沉郁的基调。

艺术表现上多用比兴寄托的抒情方式。赵孟頫的诗歌重在抒情,而其情致多沉潜心底,难以言喻,所以其情便往往以曲笔出之。在诗中,赵孟頫常常引入自然界一些凄冷萧飒的景物来作为抒情意象。如凄风苦雨、飘雪愁云、断鸿孤雁、寒蝉流萤、烟波霜露、蓬嵩落花、败草枯叶,以及冷月残照等等。在他的诗中经常出现的还有诸如孔子、李广、陶渊明、楚狂接舆等历史人物和秦并六国、金铜仙人辞汉等历史事件或传说,这些社会意象与上面提到的自然意象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带有浓重的感伤情调和悲剧色彩。孟頫诗的这种意象特点,实际上是作者主观情意和审美理想的一种体现,其色彩的灰冷和声音的凄哀,所咏古人命运的不济和无奈的逃避,都映照着诗人黯淡的心境。它使诗歌笼罩在哀怨悲苦、抑郁低徊的氛围之中,由此而形成了孟頫诗深幽清远的意境和深沉郁深婉的审美风格。

试举一例,七言律诗《和姚子敬秋怀》五首,是赵孟頫与“吴兴八俊”之一的姚式的和诗,也是赵孟頫前期诗歌的代表作,同时也是他律诗中最优秀的作品之一。这组诗运用典型的意象,创造出萧瑟、压抑的气氛,表现作者于家国破亡后极度的绝望与惊悸。在本来天高气爽的秋日,诗人拣取“黄云”、“暮雨”、“冷烟”、“落照”、“冷月”等意象,衬托新亭举目心头的茫然、惆怅、冷寂与沉重;在本也悦耳的万籁中选取“断鸿”、“画角”、“胡笳”、“鬼哭”等凄戾之声,衬托宗庙倾颓的悲泣;在原本收获的季节,注意于物之凋零,衬托无所依托的失落感。物化为心,情融于景,情景妙合,得言外之旨,传言者心声。其“中心摇摇”、“中心如醉”、“中心如噎”的心灵世界,让读者也为之震颤。这组诗选取的另一类意象是“铜雀台”、“汉苑”、“秦宫”、“邯郸”、“吴宫”、“绣楹锦柱”、“芙蓉高阁”,作为人类构建物,这一切本是民脂民膏的堆砌,无情也无思,但因其间有过无数次春花秋月,良辰美景的游佚,演出过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悲剧,作为历史的见证,它们身上记载着盛世的昌、乱世的衰和末世的亡,诉说着皇权的递嬗。作者用“明月”、“流水”等永恒的自然意象,绾起这些由春秋到南宋两千多年间,从吴到秦遥远的空间内的跳动的意象,用“新亭举目”将它们与“春深”、“苑空”、“冷月空照”、“烟冷水空流”、“禾黍故基”、“蛟龙泣”、“鹿豕游”等黍离意象结合起来,注入沉思历史的悲情,使之负担起朝代兴亡替废的沉重,负担起历史积郁的酸楚与屈辱。尤其作者将“铜雀台”与“汉苑”、“邯郸”与“秦宫”、“吴宫”对举,其无限悲伤与深远的寓意尽在不言中。只有赵孟頫这样经历过沧桑巨变的诗人,才会有如此复杂的情感,只有咀嚼透了历史俯仰的诗人,才会有如此深刻的体验。这种情感应是及其强烈的,这种体验应是及其痛苦的,然而诗人将此寄托于密集的意象,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其词婉而微,其旨远而深,深得汉魏晋唐诗歌神韵精神。

渴求个人价值的体现。赵孟頫的诗歌,以渴求个人价值的体现与儒家理想的实现为主题。在咏叹孔仲尼为行道而“皇皇不暖席”的追求中寄托自己的理想志向;在吟叹生不逢时、志不获展的悲剧中抒写失意的人生、贬低的价值;在抒写“凤鸟久不至”和与君“盈盈隔秋水,若在天一涯、欲涉不得去,茫茫足烟雾”⑦的怅然中,表现自己渴求实现理想与个人价值的焦灼,并且充满“功名会有时”的自信。当君臣遇合、理想实现有望时,他的诗便表现出“要当陈忠益,民瘼会有痊”⑧的对民生的忧虑,表现出“政使不容投劾去,也胜尘土负平生”⑨的激情。但由于“明时无小补,郎署漫蹉跎”,⑩诗歌中便频频流露出于时于世无所用的悲哀,流露出“玉带金鱼念念非”⑾的无奈。然而分析他的诗歌,可以明显看出他的消极、他的趋于释道的不得已。《至元庚辰由集贤出知济南暂还吴兴赋诗书怀》中写道:“政为疏慵无补报,非干高尚慕丘园”,表明“岂有高情齐隐逸”⑿这些都说明,他的崇尚释道是由于儒家理想破灭后无可奈何的退缩和逃避。

从以上对于赵孟頫诗文特点的分析中可以看出,其创作风格深受魏晋风度的影响。在“温柔敦厚”的统领下,兼采众体,融真实情感的直接抒发与比兴象征于一体,溶沉挚与冲淡于一炉,宗汉魏晋唐古体而又有创新变化,以其风骨精髓熔铸成自己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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