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任望 神龙本《兰亭》的底本不是真迹兰亭序专题

书画纵横 / 2013-09-29 16:37

熊任望 神龙本《兰亭》的底本不是真迹(《书法研究》1998.1期)

引用:

[来源] 《书法研究》1998年第1期 总第81辑

[作者]  熊任望  河北大学中文系

神龙本《兰亭》的底本不是真迹

唐刘餗《隋唐嘉话》与何延之《兰亭记》,都有王羲之《兰亭》随唐太宗殉葬的记载。我相信王羲之曾有《兰亭》真迹流传,①但不相信秘于昭陵的《兰亭》是真迹。

我的怀疑是从以它为底本的神龙本中的两个错字引起的。第一个错字是“惠风和畅”的“和”字,“口”中多一横。第二个错字是“快然自足”的“快”字,误作“怏”。

“和”“口”作“曰”,错误极明显。“怏”字的错误,则须从文理上推究。《兰亭序》“?然自足”后面的一句话“不知老之将至”,出白《论语》。《论语》原文是:“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述而》)《兰亭序》既借用“不知老之将至”,其前当用与“乐”同义的“快”,而不当用“怏”。“怏”的常用义是“不乐”、“不足”,与“乐”、“自足”正好相反,显然不合。另一个不常用的意思是“自大”(妄自尊大,贬义),也与上文“欣于所遇”、下文“不知老之将至”的语言环境格格不入。唐宋人都知道“和”与“怏”是两个错字。史家收录或书家录写原文时,并不因袭错误,如房玄龄等修撰的《晋书.王羲之传》中所收《兰亭序》,将“和”字改正,“快”作“快”;柳公权用楷体书写的《兰亭序》,两个错字也都已改正。

临写时改与不改,因人而异。从墨迹本看,在传为虞世南的临本(兰亭八柱第一)②中,“和”字改正,“怏”字未改;而在传为褚遂良的临本(兰亭八柱第二)③中,两个字都已改正。④

如此看来,录写《兰亭序》时,两个错字都改正,临写时“和”字都改正、“怏”字或改或不改,勾摹时则完全依照原本,不擅自改动。这种不同的处理方法,是由不同的要求决定的。

神龙本有这两个错字,说明其底本中这两个字是写错了的。底本中有这两个错字,说明它决不是王羲之的手迹。

关于“和”字,王羲之对“口”的习惯写法,如果日久模糊,其中有被误认为有一横的可能(后详),但羲之本人决不会在“口”中无端加一横。关于“怏”字,用在《兰亭序》的特定词句中,窒碍难通,不当出现在有极高文学修养的羲之笔下。会不会“快”字笔误为“怏”呢?如起草时笔误,羲之本人复审时定会改正;如未改正,在群贤同阅共赏时会被发现。唐宋人多知其误,兰亭雅集的三四十位文士不至于一个人也看不出来。所以说,神龙底本《兰亭》不可能是羲之真迹。

会不会由于真迹模糊,唐人摹时误将“和”、“快”两个字摹错了呢?不可能。神龙本中这两个字摹得很清楚。“和”“口”中的一横很粗,是一个独立的笔画,“怏”字右边起笔竖画相当长,也是一个独立的笔画。湖南省博物馆藏绢本《兰亭》(旧称褚摹),与神龙本相似而稍瘦。其中“和”与“怏”两个错字的笔画和结体,与神龙本几乎完全一样,可见其共同底本是相当清晰的。

底本究竟出自谁手?最大的可能是智永。《隋唐嘉话》说:“王右军《兰亭序》,梁乱,出在外。陈天嘉中,为僧永所得。”《兰亭记》说“右军亦自珍爱宝重。此书(《兰亭序》)留付子孙传掌,至七代孙智永,永即右军第五子徽之之后,安西成王咨议彦祖之孙,庐陵王冑昱之子,陈郡谢少卿之外孙也。”智永是位“克嗣良裘,精勤此艺”的书家,《兰亭》在手,岂有不临习的道理。宋桑世昌《兰亭考》在“临摹”和“审定”中,两三处引文提到智永临写《兰亭》。神龙的底本极可能是智永的某个临本。

在主观上,智永肯定想尽量忠实于原作;但由于某种客观原因,却误看了原作,临出两个错字。我们从集摹王羲之《千字文》以及其他羲之墨迹摹本中,可以窥见他的某些书写习惯,推想智永临写时造成错误的原因。

羲之《千字文》中,“和”字“口”的写法为:第二笔横折左斜下封口,而后在其下写横[图2](《何如帖》中“如”字“口”的写法近似);“祐”中“口”的写法为:横折左斜下封口,而后翻至其上写横[图3](神龙本“虽无”的“虽”,下“口”写法相同)。《兰亭序》原本“和”的“口”,必是这两种写法中的一种。由于模糊不清,临写失真,误成“曰”。

翁方纲《苏米斋兰亭考》说:“神龙本‘和’字,‘口’内卷入之复画,本圆也,而复之似方,于是竟俨然‘曰’字也。此则触后人之骇目而不辞者何也?当日初摹原迹,欲其太似,而失之过也。前人之执迹,不如后人之圆活善变者,此类是也。”翁氏把这种“触后人之骇目而不辞”的过错,加在神龙本摹拓者身上,是有些冤枉的。摹者不同于临者,只能“执迹”,而不能“圆活善变”。“俨然‘曰’字”的过错,应当由临羲之《兰亭》真迹的人来承担。

羲之《千字文》中,多见短横起处带有附加成分,如“学”、“左”、“甚”、“辱”、“甘”、“听”[图4—9]等字都是。(“听”字右上横画的附加成分,在神龙本中简直就是一竖。)又,横画起笔甚重很像有一短竖者,可从羲之《长风帖》中见到,如“使”。[图10]《兰亭序》原本中的“快”字,“央”的起笔或较重,或带有类似短竖的附加成分,口久模糊,智永未审词义,以致误临为“怏”。

《兰亭序》辗转到智永手里,经历了二百多年,部分纸张破损。个别字迹漫漶,在所难免。临写时出现错误,可以理解。

神龙底本有没有可能只是智永的录写,而非临书?不可能。如智永以自家面目书写《兰亭》,即使“快”字误书为“怏”,“和”字“口”中决不会多出一横;而且,书风当与其《千字文》相同,不会是现在神龙本的样子。

神龙底本的书写者,除智永外,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有,一是僧果,一是僧辩。《隋唐嘉话》说:“王右军《兰亭序》,梁乱,出在外。陈天嘉中,为僧永所得。至太建中,献之宣帝。隋平陈日,或以献晋王,王不之宝。后僧果从帝借拓。及登极,竟未从索。果师死后,弟子僧辩得之。”据此可知,僧果久借《兰亭》不归,拓而后临,极有可能。关于僧辩,《兰亭记》说他“博学工文,琴棋书画皆得其妙,每临禅师(智永)之书,逼真乱本”。《兰亭》后归他珍藏,以他的功力临写,当与永师相去不远。.

临写与勾摹不同,较多地带有临者本人的书写特色。例如,元代赵孟顺与俞和,同是临《定武兰亭》,却面目迥异。那么,陈、隋、唐间的僧永、僧果、僧辩,无论是他们三者中的哪一位,临写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都必然会受到书体因时而变的影响,并表现出个人的风格。我们通过神龙本揣想其底本的风貌神情,觉得它缺少点羲之的“雄强”,而多了点“姿媚”。如果考虑到它是智永或果、辩所临,就不会感到奇怪了。神龙本《兰亭》,比起智永完全用自家笔法书写的《千字文》来,毕竟要强得多。从神龙本《兰亭》,多少还能看出一点“龙跳虎卧”的气概,而智永的《千字文》,正如评者所说,“精熟过人,惜无奇态”,“半得右军之肉”而已。

临写者没有作伪的意图,临本不能视为伪作()然而,临本同真迹有很人的出入,我们也没有理由说神龙的底本是羲之真迹。弄清这个问题,对如何评价传世的各种《兰亭》摹本、临本、拓本,以及怎样更好地学习《兰亭》,将有所帮助。  

注释

引用:

注1

刘孝标注引《临河序》,确系王羲之《兰亭序》的节录与增益,我补充两点

证据:

第一,《兰亭序》中有这样一句话:“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这是个复句,主语“群贤”省略。谓语部分说,(他们)列坐于茂林修竹、清流激湍之间,觞咏畅叙幽情。“列坐其次”和下面的“觞、咏、叙幽情”是不能分开的。

《临河序》在节录时,没有很好地体会文意,将“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娱目骋怀,信可乐也”移前,硬插在“列坐其次”与“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矣”之间,割断了原来上下文的紧密关系,造成文理不顾。

郭沫若先生《由王谢墓志的出土论到兰亭序的真伪》一文,在引两篇序文进行对照时,将“列坐其次”归到“此地”一句内:“此地有崇山峻领,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文物》1965年第6期第9页)“曲水”后标逗号是错误的。因为“此地”只能是“有崇山……又有清流……”的主语,而不能作为“列坐其次”的主语。有此一误,竟将《临河序》文意不顺、可证是拙劣节录的马脚给掩盖了。

第二,兰亭雅集,四言诗作者共14人(其中11人兼有五言),五言诗作者共23人(其中11人兼有四言)。王羲之为四言诗作序,即世传《兰亭序》。孙兴公为五言诗作序,即俗称《兰亭后序》。四言诗作者14人,王羲之序不得称“……孙丞公等26人赋诗如左……”,因为26人是四言诗五言诗作者的总和。《临河序》的40字尾巴,无疑是后加的。

注2

此本翁方纲以为是“后人稍知书法笔墨者别自重摹”。启功先生同意翁说.“疑它是宋人依定武本.临写者”。见花山文艺出版社《兰亭全编.内编.兰亭论辨》所收启功先生《兰亭帖考》。(711页)

注3

此本翁方纲定为米芾临。启功先生同意翁考,见同上。沈培方先生并有专文证成此说,见1995年第1期《中国书法》。

注4

北京出版社1964年出版的《兰亭墨迹汇编》之二《褚遂良摹兰亭序》的尽记中指出:“这卷正文十五行的‘怏’字,近似‘快’字,与别本不同。”按,此字右部“央’’横折起笔较重,并无短竖,[图1]实际上就是“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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