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黄州寒食诗帖》赏析艺术评论

书画纵横 / 张天弓 / 2014-04-29 11:15

宋代书法,承继五代,上追唐晋,开创了一代“尚意”新风。苏轼是“尚意”新风的中坚人物,其行书《黄州寒食诗帖》堪称“尚意”书风的典范,被后世誉为继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稿》之后的“天下第三大行书”。

苏轼是北宋晚期的大文豪,诗词文赋书画皆有卓越成就。经学造诣颇深,对《周易》、《尚书》、《论语》也有专攻。他的书法位于“宋四家”之首,擅长楷、行、草三体,而以行书成就最高。

“乌台诗案”是苏轼人生一大转折。他出狱后没几天,元丰三年〔1080年〕大年初一,即拖家带口离开京城,前往黄州(今湖北黄冈)贬所。“责授”官衔是“黄州团练副使”,是个虚职,实际上为“本州安置”接受监管,相当于软禁。这一年,苏轼四十五岁。

初到黄州,苏轼一家老小暂居定惠院,后迁城南临皋亭。只能领到一点俸禄,全家人的吃用主要靠以前的积蓄。每月初一,他便取出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每份一百五十钱,一串一串的挂在屋梁上。每天早上用画叉挑下一串,当作一天开销,如有盈余,则放置一大竹筒内存起来,以待不时招待宾客之用。生活是艰苦的,但他尚能从容应对。次年春,苏轼即躬耕于城东田亩,自食其力。他自号“东坡居士”, 后世则简称为“苏东坡”。

苏轼谪居黄州四年有余,留下了诸多奇闻逸事,更留下了诸多文学名篇,如《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等。人生仕途的低谷,却成就了文艺创作的高峰。他的书法创作亦渐近巅峰。今存草书《梅花诗帖》,是进入黄冈麻城境内的第一件书作,也是他仅存的三件草书刻帖中最精彩的一件。流传至今的墨迹有行楷《前赤壁赋》,行书《杜甫桤木诗卷》、《人来得书帖》、《获见帖》、《一夜帖》、《覆盆子帖》、《京酒帖》、《啜茶帖》,行草《新岁展庆帖》、《定惠院月夜偶出诗稿》等。这些作品件件都是苏东坡书迹中的精品,当然最为出类拔萃者就是《寒食帖》。

《寒食帖》又称《黄州寒食诗帖》。《寒食诗二首》作于元丰五年〔1082年〕三月寒食日。《寒食帖》却不太可能是属稿,应是抄录,我以为当作于元丰五年三月至元祐六年十月之间。重庆一家博物馆藏有另一件墨迹《黄州寒食帖颍州本》,款识“元祐六年十月颍州轼书”。《颍州本》笔势体态与真迹《寒食帖》大致相同,连文字的修改也一模一样,但笔墨滞缓毫无精气神可言,应是《寒食帖》的临仿品。我倾向于《寒食帖》为元祐年间作,《寒食帖》尾题“右黄州寒食诗二首”,应是离开黄州后的说法。这个问题需作专门研究。这里暂且沿用旧说。

《寒食帖》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原为王世杰私人所捐赠。墨迹素笺本,纵34.2厘米,横199.5厘米,十七行,一百二十九字。此帖装帧为长卷,前有乾隆皇帝亲书引首,后有黄庭坚、董其昌等人十帧题跋。此帖神爽气足,随意恣性,跌宕起伏,浩然听笔之所之,撼人心魄。观赏是帖,即要看整幅的抒情气氛、也要看一字的点画形质,更要“如见其挥运之时”(姜夔《续书谱》)。

开篇下笔开始,似乎有点犹疑,不过很快就进入状态。首字“自”收笔的三点,点得别有情趣,留下了别有情趣的空白,尤其是笔法一反字法常态,“自”字中间二横没有连写,反而是第二横与收笔封口的横连写,颇见奇趣。紧接着,第二字“我”就挥运得尤为劲利而险峻。再看第三字“来”,笔势加重,竖长横短,重力向中竖积聚而重心平稳。于是乎第三字“来”与第二字“我”形成鲜明对比,也与第一字“自”形成鲜明对比,当然第二字“我”与第一字“自”也形成 

图1

鲜明对比。(见图1)唐朝孙过庭《书谱》关于字行的审美准则有句名言“和而不同,违而不犯”,意思是说下字与上字既要和谐统一,不能“犯”,又要变化多样,不能“同”,不能形同算盘珠子。东坡先生深悟此理。这第一行前三字乃至整行、整篇,堪称这句名言的最好的形象注脚。

说到这里,有必要提一下“字势”这个概念。“字势”已被现代的书法理论研究给遗忘了,但在古代书论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范畴。她是在二王新体风靡天下的南朝梁代提出来的。如,梁武帝《答陶弘景论书启》(之二):“画促则字势横。”庾肩吾《书品》:“‘日’以君道则字势圆”。“字势”概念的要旨,是指笔法与结体的综合体“字”的“动势”,当然也包括静态。我们欣赏书法欣赏什么?首先看“字势”。笔法线条在“字势”里头,间架结构在“字势”里头,情感、韵味、意趣、神彩、书卷气也都在“字势”里头。《书谱》所谓“和而不同,违而不犯”何所指?就是指“字势”。

“字势”跌宕、神彩飞扬是《寒食帖》的一大特色。观赏此帖的“字势”,“想见其挥运之时”,就会感受到全篇情感流淌的全过程。大致而言,前一首七行为一个乐章,情感表现虽波澜起伏,但基调还算平缓,后一首九行为一个乐章,激情奔腾,高潮迭起,浩浩汤汤。前一乐章又可分为两个段落。开篇三行为一段落,笔势瘦劲俊发,字形较小,理性色彩明显,但同时情绪逐渐被激活。另一段落,至第四行“萧瑟卧闻海棠”数字,情感闸门开启:笔势加厚,字形增大,字势开始恣肆跌宕,可谓一个小小的高潮。后一乐章也可分为两个段落。前一段落,至第八行“春江夜入户”数字,情感闸门完全打开,笔势骤然厚重,字势骤然扁阔,激情奔涌,势不可遏,直至第十一行“破灶”二字达到了第一个高潮。后一段落很短,从第十三行中间的“君”字开始,经过下一行“九重坟墓”四字的铺垫之后,在第十四行“哭途穷”三字达到了第二个高潮。随后“死灰吹不起”五字激情渐趋平缓。最后第十七行“题记”七字,可看作是平和的尾声。(见全图)

如果要表达这种感受,恐怕我们只能说“豪情激荡”,沉雄豪迈之中还带有些许温润、婉约、闲雅的情愫,没有感受到一点“悲”、一丝“愁”,确实没有。大家知道,这两首诗表现的就是“悲”和“愁”,人生穷愁潦倒至极的“悲”和“愁”。观赏这篇书作,自然而然会联想起其诗所强烈表现的“悲”和“愁”,发挥想象力当然是件好事,或能帮助理解书法情意的特定背景、深刻内涵,或能申发扩展观赏书法的审美效用。不过我们还是应该明辨清楚,诗文的情感表现与书法的情感表现毕竟两回事。早在南朝梁代陶弘景《与梁武帝论书启》(之四)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作者的“心中之意”不同于“(诗)文中之意”,“(诗)文中之意”不同于“书中之意”,但三者有关联,可相互作用,应协调匹配。那么,书法的抒情达意到底具有什么样的独特个性呢?唐朝张怀瓘说“一字已见其心”,(5)孙过庭说“目击道存” (6)。的确如此,只要我们的视线焦点在《寒食帖》中的笔触轨迹上前行,就能强烈的感受到某种情感的奔流,自然“已见其心”了,不可言说而韵味无穷。这正是书法艺术的独特魅力之所在。此帖不愧为“书中之意”与“心中之意”、“诗中之意”高度协调匹配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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