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晋唐艺术评论

/ 2014-05-22 16:03
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王羲之,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晋唐。但事实上,今天的书坛,大多数人的王羲之和大多数人的晋唐,都呈现出一样的面目,一样...

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王羲之,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晋唐。但事实上,今天的书坛,大多数人的王羲之和大多数人的晋唐,都呈现出一样的面目,一样的表现方式,甚至连如何拼接、哪里盖章、哪里顿留、哪里收放都出奇的一致。当所有人的晋唐都变成了一个人的晋唐,我想,晋唐便消失了。

但是,舒杰的字一出来,我一下子便感觉到了另一个晋唐。这个晋唐只是属于舒杰自己的。舒杰笔下的晋唐是古雅的,淳厚的,散淡的,宁静的,他的线条遒劲高古,悠然自在,他的书写萧散娴静,他的境界冲和淡远,看他的字,一如品魏晋山水,那份道家的超旷玄远,犹在眼前。

当然,舒杰作品的精神气息,首先是得益于他对线条的锤炼。没有扎实的线条作基础,一切都是空谈。舒杰书法中线条的技术含量是非常之高的。舒杰对书法线条的理解和发挥,堪称精妙。看舒杰的字,不论是他的楷书、行书、草书,抑或是带有一丝简牍意味的隶书,第一感觉便是他用线很精致精细,细到不能再细的程度,他对笔锋的控制与驾驭能力极为高超,让我一下子想到了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形象。敦煌飞天中的人物形象,不论是面部刻画,还是衣纹、造型、神采,都是用书法中的中锋细线勾勒。这一点,若非晋唐古法,断不能有此气象。

舒杰的字给我第一感觉便是似乎看到了王羲之的复活。但复活的不是王羲之的躯体,而是王羲之的灵魂。舒杰的字基本取法于帖学,他的行草书,基本来源于对帖学的深入研究,他的字里的每一笔,每一根线条,都带有极为复杂的动作,从他的线条的挥运中,能看出他对帖学下的工夫之深。帖学难就难在对笔锋及线条的挥运,难在对绞转笔法的控制,既要做到各种动作的有机组合,又要能自然潇洒,恰到好处。这是考验一个书家技术功力的重要一环。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说,舒杰又不是一个纯粹的帖学追随主义者,舒杰实际上是碑帖融合的。其实,说碑帖融合也不全对。碑帖融合是一个时髦的说法,是20世纪以来的事情了。事实上,中国书法的用笔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碑帖之分,碑中有帖,帖中有碑,只不过是被后来人为地分开了。不要说晚清以来,就是在晋唐以来的书法史中,大家作手的用笔皆碑帖兼融。王羲之的行草里难道没有碑版的用笔?颜真卿的楷书里难道没有受王羲之帖学用笔的影响?苏东坡的行楷书里难道没有碑版的笔意?所以,当我们习惯了用某一种固定的思维去进行审美判断的时候,实际上我们已经陷入了某种误区,或陷入了某种固执。那么,我们所要做的工作,应该是去还原书法史的本质,还原书写的本质,还原线条的本质。我想,舒杰所做的工作便是如此。他用了几乎所有的精力去进行书法本质和书写本质的还原。这种还原,是一种文化担当。

说实话,我一看到舒杰的作品,便有一种久违之感。这种久违,似乎让我回到了明清时代,回到了魏晋时代,魏晋时代的便札和明清时代的文人小品,以及舒杰那淡然优雅的长卷、斗方、扇面,他们所传递给我的是相同的文化信息,我读到了一种今天人所缺乏的文化气质。尤其是他的楷书。舒杰的楷书来源于对晋唐小楷及明人小楷的摄取,当然,他并没有死守他们,而是在楷书中融入了自己的新的理解,比如,融入了些许章草和简牍笔意,让楷书走出了呆板、凝滞、复制的泥淖,走出了传统小楷的樊篱,在起笔、收笔和顿留之间,舒杰都有意无意地融入了简牍书的烂漫天真之趣,他把楷书隶书化,行书草书化,草书简牍化,简牍楷书化,这种融合,并非刻意地造作,而是在经意不经意之间。于其行书,可见其楷书之功,于其楷书,复可见其隶书之功,他把每一种书体的边界与自由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在自由与不自由的书法体式中,创造出一种书写的极致。舒杰诸体兼擅,尤以行书为最,其行书之妙,在于能于舒缓的节奏中,倏尔一泻千里,以极为率意、奔腾的气势作草,又能于流利的旋律中,倏尔顿留,以极为凝重的笔势写楷;亦能于疾速、奔放的草书中忽然慢下来,犹如轻歌曼舞,当然,这种起伏跌宕的节奏与韵律,并没有让作品显得不和谐不自然,反而能给人一种总体的精神气息,不紧不慢,不温不火,从容恬淡,没有一丝张狂之气,没有一丝怪诞之意,没有一点做作之姿。

中国的文人艺术,不论艺术家心中怎样的起伏澎湃,但终归于一点,他总是要追求超越的,没有超越之功,中国的艺术便与文人无缘。所以,中国的文人艺术,整体上追求一种静谧与恬淡。历史上伟大的艺术品,总是与静谧、浑穆有关,即便是如怀素这样的情感奔放的狂草,也是需要在线条中融入静谧之气的。做不到这一点,中国文人的品格和境界就上不去。弘一法师的作品,无论线条怎样的流畅与恣肆,都不会给人一种狂躁之气,而是给人一种超尘绝世之想,给人一种静谧淡然之思,我想,这是技术与艺术浑融无际的极致。舒杰当然现在还不能做到这一点,但从他的作品中,能看出这种精神取向。他的作品少了线条的扭曲,结字的怪诞,章法的摇摆,取而代之的,是自然的书写。他的作品不以势取胜,尽管他的线条处处都显示着势,显示着线条的来龙去脉。所以,就线条本身而言,他的线条是有方向、有来龙去脉的,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他的线条又浑茫无际,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也。

品读舒杰书法,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清新淡雅之气,这是书法最为宝贵的品质,与古人气息遥相接应。在我看来,书法第一重要的是书卷气、文人气。不管时代如何变化,如果缺少了书卷气、文人气,基本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书卷气、文人气除了在技术上下工夫外,更重要的是要读书做学问。尽管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几乎每个书法家都在提,可是,当代书法家却很难做到这些。当然,没有书卷气、文人气的作品,也很难有真正的收藏价值。能在舒杰的作品中读到书卷气与文人气,这是我颇感欣慰的。但愿他能一如既往。

作者系艺术史学者、批评家,《中国书法》编辑部副主任)

                                                                                             朱中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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