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雨轩主人:九成宫醴泉铭简评文论

/ 2014-07-12 15:06
当然,用今天的观察方法,也还可以从中特别强调一点:传统说法中,往往把欧阳询和虞世南的楷书分为南北两派,这样分大概多是基于笔画方和圆的区别上,未尝不可,但却掩盖了...

《九成宫》原名为《九成宫醴泉铭》,是欧体的代表之作,被誉为楷书之宗。原作魏征撰文,记载唐太宗在九成宫避暑时发现泉水之事。此碑立于唐贞观六年(公元632年)。楷书24行,行49 字。

欧阳询出生于南朝陈永定元年(557),潭州临湘人。其出身为豪族。祖父欧阳頠博通经史,父欧阳纥亦有文采,其父谋反死后,由江总收养了欧阳询。《宣和书谱》卷十七对江总的书法有这样的评价:“作行草为时独步,以词翰兼妙得名。” 因此欧阳询幼年的学书应当直接受到上面三位长辈的影响,南朝流行二王书风,二王书法必然也就成为他效法的对象。后来到北方后,他学习借鉴了北朝书法和隋代书法的特点,演变成“劲峭”的风格,入唐以后,受太宗专好王羲之的影响,他的楷书又融入了王书的雍容高雅之气息,而《九成宫》恰是这一特点的典型。

由于该书迹是碑刻,因此对它的欣赏其实是具有两层复合叠加的审美过程的。首先,该书所形成的第一形式审美效果,是来自黑底白字的整体基调,大片的黑色背景,衬托出疏密有致的白色汉字图象,显得图象主体“调子”比较亮,这一点和直接欣赏白底黑字的墨迹效果是具有微妙差异的;而且由于刀工的介入,使得笔画完成形态具有了碑刻特有的厚重和方整感,这一点和直接欣赏墨迹的微妙使转和笔触时的感觉亦有相当的差异,其实我们在看到高昌砖墓志书法的时候,就会有同样的感觉,那些未被镌刻过的朱砂字迹不失轻盈和妩媚,而被镌刻过的效果则显然不复如初。或者说,在被镌刻过后,结构空间因素更加突显,笔法的时序性退隐其后。因此,我们对《九成宫》楷书的审美感觉包含着一个载体制约的问题,不考虑这个问题,就会一味抹杀墨迹和碑刻效果之间的差异性,从而对风格的判断造成某种不恰当的臆断。在此基础上,我们的欣赏过程和感觉触角并未停留在这一直观图底条件之下,而是进一步,甚至是同时,产生了对书写过程的还原意向。而对书写过程的还原,必然依赖于以往对墨迹欣赏和临摹实践操作经验的补入,没有这一类似经验的投射,无法对碑刻图象进行时间序列性地猜测。这一推测过程伴随着碑刻效果的审美,二者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我们对该碑的欣赏体验。西方人观看中国书法的时候,虽然也会被笔法之类的感性表现所折服,但对他们来说,空间意识更为直接、敏锐,这就是为什么美国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家克莱因和德·库宁的书法画作品在自己声称颇得东方书法之妙的同时,却遭遇到东方人的否定性回应,认为他们的书法画和纯粹的书法并无什么真正瓜葛。这其实说明了,西方艺术家由于缺乏对书法本体的临摹实践和文化蒙养,在时序性经验补入书法图象这一层上,其实和东方人拉开了相当的距离。

在以上审美心理的大体阐释基础上,我们再来看下面的种种已经耳熟能详的描述:“此碑最大的特点是点画坚实厚重。不仅运笔时‘笔心常在点画中行’。收笔处‘须一身之力而送之’,以书写出来的线条特别凝重沉着,如铁画银钩,加上用笔方整中带圆浑,显得骨肉停匀,故于峻峭之中,含有秀润停蓄的意味”。能够写出这样的欣赏性描述语言者,如果没有实践操作经验,是不可能的。

但是,必须指出,“点画坚实厚重”的推测,是基于碑刻形成的形态效果,而非墨迹的呈现效果,尽管我们由《梦奠》等真迹也可以得出“点画坚实厚重”的评价,但这同一评价语的背后,却隐藏着载体材料所形成的差异感受。这种碑刻效果的“坚实厚重”和我们后来常说的“金石气”更为接近,在清代碑学运动中,正是对这种碑刻效果的“坚实厚重”给予了复合审美上的承认,才出现了生宣纸上的所谓“碑派笔法”。

“不仅运笔时‘笔心常在点画中行’。收笔处‘须一身之力而送之’”,这一推测其实深深带有后人特定书写经验的烙印,笔笔中锋,在我们今天所可看到的晋唐名迹中,其实并非金科玉律,因为原碑的字并不大,我们对那种“用笔方整中带圆浑”的留意,并不能绝对的推导出笔笔中锋的结论。因此对《九成宫》用笔是否“笔心常在点画中行”,并无绝对答案。至于“须一身之力而送之”则更是迂阔之论,其实任何人写字,从生理角度上说,也不可能是仅仅局部用力的,都是一身之力。这个不需要做过多专业性的解释。如此强调一身之力,则可看出两个问题:一,清代以来何绍基等人全身用力使笔的特别现象逐渐给予了后人榜样性的影响,成为教条。二,宋代尤其清代以来,大字盛行,对大字书写的经验之深刻性逐渐压倒对小字书写的经验,因此在对欧阳询《九成宫》这样小的字进行书写推测时,不免渗入了大字榜书的经验。

中国古代语言所体现的思维特征,是一种意象思维,辨证思维,对时间和空间的观念并非今天这样的“二元对立”的态度,时空是互根共生的关系,因此在描述笔法和结构空间的时候,并不象今天的方式——先静态的考察空间结构,再动态的考察笔法运作。用笔的时序运动性和空间的节奏展开往往在直觉性的语言中得到统一的描述。张怀瓘在《书断》中评欧阳询的书法时,就多次用例如“笔力劲险”、“峻于古人”、“有龙蛇战斗之象”、”风旋雷激”、“森森焉若府库矛戟”、“惊其跳峻,不避危险”的语言描述,空间在时间的展开中呈现,运动过程和结果浑然统一。这些描述对于我们欣赏《九成宫》这样的楷书佳作也是十分有帮助的。

当然,用今天的观察方法,也还可以从中特别强调一点:传统说法中,往往把欧阳询和虞世南的楷书分为南北两派,这样分大概多是基于笔画方和圆的区别上,未尝不可,但却掩盖了另一个重要的线索:其实欧阳询和虞世南并非那么泾渭分明,在用笔和结构方面,二者都是出色的发挥了二王书法的形式优点,那种把虞世南书和智永书并为一派的说法,抹杀了虞书和智永之间的潜在鸿沟,那就是智永的楷书已经受到经生字的影响,涂上了匀称、平正的浓厚实用色彩,而虞却积极体现了“不平、不匀”的艺术特色。因此,我们在观察《九成宫》的时候,应当和虞书《孔夫子庙堂碑》、欧阳通书《道因法师碑》同看,找出他们所共有的那个闪光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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