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法赴美交流展随想书画动态

书画纵横 / 李刚田 / 2014-12-26 16:48

2012年3月31日至4月17日,我随以中国人民大学郑晓华教授为团长的中国书法赴美交流展代表团作了18天的美国之游。由中国人民大学与美国新泽西州肯恩大学联合举办的中国书法赴美交流展成功的在肯恩大学举办,郑晓华教授为肯恩大学艺术系的师生作了题为《中国的书法》的精采讲演。之后,便是从美国东海岸到西海岸使人难忘的采风了。在美国的所见所闻引发了同行书法界朋友们的许多所思,我将记忆中的三点与书法相关或引伸到书法的所思记录下来,成此三篇小文。

 一厢情愿的书法走向世界

展览在肯恩大学高科技智能楼3D演讲厅展出,作品数量不多,尺幅都在四尺以内,与在国内的书法展览不相同,目的只是向美国人介绍中国书法是什么样子,因为美国人多数不明白中国书法是怎么一回事。开幕并无国内大展的热闹场面,不设供官员排座次的主席台,在展厅中大家都站着,宾主各作了礼节性的致词之后,便开始对展览的作品参观,宾主双方三五人一群地对着作品交流。展厅的一侧备有自助午餐,有些来看展览的学生在展厅中匆匆走了一过之后,就直奔午餐而去,似乎这免费的午餐才是展览的主题。从老外的眼神举止中可以看出他们并没有看懂中国书法,但又拘于礼节而在展厅中流连。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老外看书法只不过是看热闹而已。如同西方人看京剧,对各种各样的油彩画出的脸谱,对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舞台服饰和道具倍感兴趣,而对唱腔的细腻委婉、对情节的起伏宕荡并不太关心,也看不懂。对中国书法也是如此,他们对异于西方绘画的装裱形式,对笔墨淋漓如字如画的具有神秘感的篆书感兴趣,而对作品的传承流派、内在的审美境界则是一窍不通。展品有三件被美国人买去收藏了,其中有一幅是玉箸篆的对联,其实收藏者并不知道作品的优劣高下,他看上的是玉箸篆工艺化的技术及小篆结构装饰化的造型,作为一件奇特的工艺品来收藏。总之,老外对中国书法是“看热闹”,在高等学府的艺术系尚且如此!但这种书法交流展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美国人虽然不懂中国书法所包含的深厚内涵,但知道了中国书法是个什么样子。

开幕下午,郑晓华教授向肯恩大学艺术系的师生们作了题为《中国的书法》的讲演。郑教授很博学,也很智慧,他的讲演大概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中国书法的历史渊源、存在价值及社会影响力;第二部分从中西方审美差异对比的角度,介绍中国书法的美学特征。他从社会和审美两方面向美国人推介中国书法艺术,而绕开了中国书法的流派传承、技法形式等具体内容。这些东西恐怕老外一时理解不了,反而会冲淡讲演的主题。讲演结束,听众与讲演者互动,美国人提出了一些大大出乎中国人意料的问题,如有一位美国人向郑教授提问:为什么书法都用黑色来写,而印章用红色?这个在中国人看来不是问题的问题,竟然使博学的郑教授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就好像有人问为什么男人都剃短发而女人都留长发一样无法回答。老外提出的问题中国人觉得好生奇怪,但老外又觉得很有意思。这使我回想起多年前一位教授给我讲的类似的故事:他在讲课中对外国留学生们说,中国书法讲究力量的美,一点一画要有千钧之力,整幅作品要气势动人,颜真卿的书法就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力量之美。一位西方留学生站起来反问他说:老师,为什么书法只有力量才是美呢?无力就不美了吗?“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杨贵妃一定很美,就因为她无力的美而“从此君王不早朝”了,无力的书法为什么就不美呢?这是中国人万万想不到的问题,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也使这位教授一时语塞。看来,我们不能用中国人的尺度来度量老外的心思。

从肯恩大学到纽约,参观了有名的大都会博物馆、古根汉姆博物馆,后来又到华盛顿参观了国立美术馆、自然博物馆、历史博物馆、艺术博物馆,在波士顿又参观了波士顿美术博物馆,又到旧金山参观了好莱坞的拍摄场地等等,此行在美国参观了十几个博物馆、美术馆,许多博物馆有亚洲展区甚至是中国艺术的展区,但遗憾的是基本上看不到汉字,更说不上有书法。而能看到汉字的地方,是美国各地唐人街上的店铺的繁体字招牌,和走进中国人开的中餐馆中墙上布置的“招财进宝”之类的民俗性的所谓书法。记忆中只有在波士顿艺术博物馆中看到吴昌硕的一块匾,上面刻着四个篆书“与古为徒”。白谦慎先生在波士顿大学艺术史系作教授,他在二○○三年出版过一本不算厚的书《与古为徒和娟娟发屋——关于书法经典的思考》,对书法经典问题作出了新的思考,在国内书法界引发热议,在这本书中他引用了吴昌硕的这块匾作图版。如今我作为一个走马观花的过客,匆匆之间也拍下了这张图片。(图1)吴昌硕在这四字篆书后的行书跋语中说:“波士敦府博物馆藏吾国古铜器及名书画甚多,巨观也。好古之心中外一致,由此推仁义道德亦岂有异哉!故摘此四字题之,安吉吴昌硕,时壬子秋杪客扈上。”读此知波士顿艺术博物馆应藏有甚多中国的书画名作,但却没有一幅作为中国的艺术品陈列出来。看来,仓硕老夫子的话说得不对,好古之心中外是不一致的,老外把中国书法只看作文字,他们把中国书法作品是作为文献资料收藏,而不是作为艺术品收藏。并且仓硕夫子所说的“仁义道德”的标准也不一致,中国人以龙为尊,以龙为德,而老外眼中的中国龙是凶残的猛兽,是神秘甚至带有邪恶的寓意。波士顿艺术博物馆在吴昌硕“与古为徒”的匾下就挂着一条张牙舞牙的铸铜的龙,(图2)对面布置了多条龙的雕塑。没有展出书法,却陈列着许多佛像,展出佛像的展馆灯光极暗,一束束射光打在一尊尊佛像上,使人有进入阴森的洞窟魔殿邪教般的恐怖,这是一些西方人眼中心中对东方文明的偏见,也是中西方文化的隔阂。在这种大的文化背景下,老外眼中的所谓中国书法与我们理解的书法艺术会是大不一样的。

比起西方欧美,在文化上日本是与中国较为相近的东方国家,书法篆刻艺术在日本很普及,他们的书法篆刻是由中国输入的,但许多日本的书法篆刻家及日本的书法篆刻爱好者并不真正懂得中国书法的文化内涵,由中国传入日本的书法篆刻发生了适合日本人口味的形式化。例如日本当代的大书家村上三岛,他尊崇学习王铎的书法,成立了王铎显彰会,学王铎的“一笔草”。但与王铎草书相比,村上三岛的草书只是盘绕流动的线,而王铎草书则在流动中有顿挫的节奏,有着丰富的用笔变化,点画具有势态,有着“如冶出金、随意流走”的沉着痛快之妙。村上三岛学王铎草书徒具其形而抽空了内在的“质”,他并没有真正懂得王铎书中的庙堂气象及因人生经历而生发的情感在笔墨中的宣泄。又如日本的篆刻,强化了刀趣和章法的形式构成之美,讲求刀痕明朗、章法疏密对比强烈,但缺少了中国篆刻美的灵魂——金石气,所以日本篆刻有点木戳子的味道,像文字的版画,没有中国篆刻在形式变化中内在的渊古厚朴。我们的近邻、同时也是书法大国的日本,尚不懂得中国书法所追求的高格调及中国篆刻所表现的金石气,更无法希望西方欧美对中国的书法篆刻艺术有什么深层的文化理解了。时下国内外办了不少国学院、孔子学院之类的教育机构,都开设了书法课,一些大学里也在教老外书法。但老外学书法只是依样画葫芦,他们只感受到用毛笔书写的新鲜与汉字结构造型的奇特,在学习中锻炼毛笔书写的能力,而并不懂中国书法是什么。孔子学院、国学院将气功、古琴、太极拳、书法并列为所谓的国学传统来推销给老外,一些老外在谈学书法的感受时,不是说毛笔书写技法的神奇,便是说书法有气功的作用,或者说字的结构像舞蹈的动作,而真正的文化意义上的中国书法他们并不懂得。

二○○九年九月三十日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将中国书法和中国篆刻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之中,这是使书法篆刻界乃至国人欢欣鼓舞的一件喜事,当时的宣传强调了“书法篆刻作为中国的传统文化被世界所认同并日益增长对世界文化的影响力”,确实是这样的,世界接受了中国书法和中国篆刻。但我们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接受是有限的、肤浅的,仍需要经过我们长期坚持不懈的努力,才有可能使世界逐步真正认识中国的书法、篆刻艺术。看一下当年一并列入名录的二十二个中国项目,就会明白外国人心目中对中国书法、篆刻艺术的定位,这些项目是:“中国蚕桑丝织技艺、福建南音、南京云锦、安徽宣纸、贵州侗族大歌、广东粤剧、《格萨尔》史诗、浙江龙泉青瓷、青海热贡艺术、藏戏、新疆《玛纳斯》、蒙古族呼麦、甘肃花儿、西安鼓乐、朝鲜族农乐舞、书法、篆刻、剪纸、雕版印刷、传统木结构营造技艺、端午节、妈祖信俗。”很明显,书法、篆刻列入这二十二个项目的行列之中,老外对书法、篆刻的定位同剪纸、甘肃花儿一样是一种特殊的具有民俗色彩的技艺,而不是作为中国传统文化意义上的定位,这与我们书法、篆刻人对这门艺术的认识定位相去甚远。

为向世界推介中国书法艺术,书法界作了许多努力,如中国书协举办“中国书法环球行”活动,有多个书家曾在法国、德国、英国、澳大利亚以及美国的联合国总部等地举办书法展览和现场书法创作活动,这些对推动世界对中国书法、篆刻艺术的认知具有积极的作用,但真正做到“书法、篆刻作为中国传统文化被世界所认同并且日益增长对世界文化的影响力”,恐怕不仅仅是这些举措所能独当的。尤其是有些书家在国外的书法表演,夸张了类乎杂技、气功的一面,为吸引老外的眼球而用了许多奇技和怪招,以书写者奇特的行头,“玄之又玄”的书写方式来糊弄洋人,这样一来,更加深了老外对中国书法艺术的曲解乃至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误会。“书法走向世界”是个系统工程,只有中国的经济力量、政治力量在世界上的影响力日益强大,才会带来西方人对中国文化的渐渐理解与正确理解。在世界对中国文化深刻而正确理解的基础上,才真正具有了“书法走向世界”的可能性。如果缺乏对书法篆刻艺术深刻的文化认知,一些书法人在国外使尽浑身解数眩人耳目的种种表演,在老外的眼中,就像我们看非洲土著黑人跳舞差不多,而且远不如黑人原生态的舞好看。

一切使“书法走向世界”的努力都是有益的、可敬的,但目前看来,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路漫漫其修远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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