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堂随笔艺术评论

/ 凌海涛 / 2015-01-17 15:24

自儿时始,我们总太在意他人的评价,以致于渐渐忘却学习本身的乐趣。褒与贬——总是不忍放下,轻装前行。我们是否日益成为一只蝜蝂?请循其本。

人生若只如初见,童年的涂鸦经验最可宝贵。这是任何一位“王羲之”也不能给予的经验。开生面,葆初心。

渔有烟湖樵有山,凤有高梧鹤有松。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武库宝藏。可我们常会忘记,总以为风景在远方。

婴儿成长,自咿呀学语至蹒跚学步,日日新奇,天机活泼,叫人欢喜。可他并没有说话指南、走路理论之类的指导呀。达摩西来一字无,全凭心意下功夫。

练书法,实质是练心智。研习技巧只是表面,最终是要练就全身心的敏感,抵达耳聪目明、澄心畅神之境,成为一个觉悟之人、一位智者。千笔万笔都是为了最终写出一个完整的“人”字。“修练功夫的目的不是致力于击破石块或木板,我们更应关心的是用它影响我们整个思想和生活方式。” ——李小龙如是说。

吾邑大德净空老法师开示:“真诚清净平等正觉慈悲,看破放下自在随缘念佛”。书艺之道亦是修行之道。去是非心:艺术之途,种种取向无关乎对错,只有适合与否。去执著心:勿为一宗一派、一理一法所囿所执,无所住而生其心,不执着于皮相,终得解脱。去分别心:无论北碑南帖古人今人,转益多师是吾师,万象皆宾客,我为主人,皆为我所用。去得失心:一路走来,只管写去,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偶读趣文。“一神枪手途经乡村,见墙壁、树干上画有多个粉笔小圆圈,就之细察,圆圈中央皆有子弹小孔,大惊:神乎其技!遂执意寻访射者,虚心求教。谁料如此回答:无他,先开枪,后画圈”。读罢故事莞尔之余,念及石涛画语录:“太古无法…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之法,乃自我立”。这一谐一庄,竟有些许暗合之处。

“吾爱童子身,莲花不染尘”。孩童天真烂漫、自然通脱之中,饱蕴着勃勃生机。如果把书法比作一个人,那么秦风汉韵、篆隶简帛,就是书法的童年时代。我们理应亲近。

佛家云:不可说。老子认为: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庄子也曾讲过轮扁斫轮之技不能传其子的故事。这些,都是关于语言文字书本与无形大道之间的关系。若想证得书道无上菩提,还得踏踏实实地去用手书写,用心领悟。言说总在其后。

围棋谚云:“学会定式并忘掉定式”。记住是为了忘记。弈道如此,书道亦然。

有客问:吾写东坡多年,某笔某划仍未十分到位,与坡翁尚有差距,但愈是日久,却愈是不似。何故?何去何从?到底如何用功?吾答曰:饱懒饿新鲜,一事一物不宜过于沉缅,保持适度饥饿贫困,可能会有利于继续远足,与东坡的暂别是为了日后更好地再晤呵。再进一层讲,我辈若活在晋唐,先于东坡而生,君又当师法何人?再推进,若在秦汉,先于“二王”出世,又该咋办,如何活命?

古典与流行,继承与创新,民间与经典,碑与帖,雅与俗,繁与简,写意与工笔,具象与抽象…,我们常惑于这些字眼。其实可简单归纳为:好与坏、美与不美。

程十发先生尝戏言:“谁不学二王,就投他一票”。我想,当他老人家真的投票时,恐怕会忘了先前的话,并且搁心里头偷偷地置换为:“谁写得好,就投他一票。”

挥运之际,笔应当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笔尖即神经末稍。笔与水、墨、纸相遇相融之际,干湿、涩畅、迟速、曲直、顿挫、行止……,书者皆有敏锐感应,方称佳境。

“刻画太甚,当以势为主”,米芾真的必须感谢钱穆父的这句金玉良言。其中关键词——“势”,老米已奉为无等等咒。《海岳名言》中自云“臣书刷字”,“刷”只是手段,指向仍在“势”。至于董其昌总结老米的八字真言“无垂不缩无往不收”,也是一个“势”字即可概言之。临习米字,多数时候,用眼不如用心,以目视不如以神遇。

周思聪曾问石虎:如何才能画得更好?石给了四个字:“闭目而墨”。这与“瞎子走路”、“瞎驴吃草”,讲的都是同一理。暮年的黄宾虹,眼疾手术后,近乎失明,已无法以目运笔,于是代之为以心驭笔。笔墨所到,皆为心象。其中三味,当时又有几人解得?

房子塞满物件,光线就会黯淡,虚室生白。艺术创作谋划过度,行动便容易僵滞。所谓“胸有成竹”,也仅是比方而已,胸中之竹永远不会等同于纸上之竹。预想七分,随机生发三分,如此方能自在。

写得最顺手时,可能是最成功时,也可能是最危险时。

不求完美,但求生机活力。因为鲜活,所以无限可能。

作书与呼吸同。

气、骨、力、脉、神、魄。

古、厚、苍、腴、清、醇。

风格有如周身空气,她无时不在,真的不用去苦苦追寻。“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一切作品皆自传,所以要真诚。多年以后,端详往昔墨迹,如还能依稀辨认出彼时眉眼,记起年少脾气、以及心事履痕种种,我们应当欣慰。

壬辰年秋夜作书,电停,妻燃红烛。清辉之下,端详案头纸笔杂物,胸中忽溢出一缕久违的莫名暖意。瞬间,我仿佛回到儿时油灯下功课场景又似乎穿越千年触摸到古贤书斋温度窥见没有电灯也没有PM2.5的农耕时代澄明夜色蔚蓝天际……。心有所动,濡墨挥毫:“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烛光虽弱但聚拢一处,纸面气韵吞吐有声,诗境墨象熨帖相融,腕底感觉竟迥异于平日。思量间,猛地觉察:案头那些再熟悉不过的碑帖文本,已被我稀释得近乎苍白——我除了沾沾自矜于描摹简单的点画形迹之外,其间隐藏的前朝生活线索、讯息细节、情感密码、生命质感,我又能够捕捉得几许?!是历史风尘湮没,还是我辈薄情忘却?欲辩无言。

初习草书,披览古贤草书法帖,杂感随录。草书不仅是指一种书体,不仅是个概念。草书是一种状态,一种忘我之境,一种心手合一之境。第一个关键词:快。那么对手感,字形,字组等要求更高,不容分想,电光火石之间要解决一系列的问题,应了这句话:作书勿存思想。天下功夫,唯快不破,火云邪神虽然遇上了如来神掌,可是我的心目中,他还是实实在在的第一高手。有人可能要叫板了:不是还有句话叫做“作草如真”吗?到底是快是慢?我是理解是,作草如真,绝不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如“真书”的慢速度,而是如作真时的用意精密,用志不纷!第二个关键词:大。这个大,无关字的大小,篇幅大小,而是指格局与气度,指的是大局观,对大走势的把握。每一笔,每一个墨点、墨块,单独看似寻常与不经意,其实都是阳谋,都有算计,算计着如何承先启后,如何因势利导,如何倾泻无碍。“导之泉注,顿之山安”,有水的柔,有山的刚,最后是山水并融的一整片大风景。第三个关键词:简。草书的笔画造型之简,不易辨识,其表面是法的简,由一整套完备定型的草法作约束,作规范;其内核则是思维的简。裁汰一切冗余,独存心象。大道至简,草书是慧者之书。第四个关键词:松。字形的松,用笔的松,心态的松,全是。这个坎对于久习正书、静态书体者而言,是个大坎,有种前期武功尽废之感,如何是好?怎么舍得?!第五个关键词:变。草法之多变、丰富甚至“无理”,可谓诸类书体字型之极则与难点所在。“草法”,绝不只是法度与法则,很多人以楷、行书的眼光思维去理解记忆草法,久之僵滞,草书是化外之民,必须以出世的思维对待之。孙过庭云“草以使转为形质,点画为性情”,足堪玩味。识读性与表现性,实与虚,主旨与花边,现实与浪漫,等等,如何调和平衡,是大智慧。变则通,通则久。囿于前人成法,总不会到达从心所欲之境。难矣哉,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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