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晖创作《西厢记》的那些日子书画动态

书画纵横 / 夏叶子 / 2015-10-25 23:45

王叔晖,表字郁芬,祖籍浙江省绍兴市,生于1912年,是我国著名的工笔重彩人物画画家、连环画画家、邮票设计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并曾当选为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二、第三届的理事。在中国国家文物局所制定的1949年后已故著名书画家精品不准出境者(107人)名单中,王叔晖是唯一的一位女工笔画画家。

1985年7月23日王叔晖于北京逝世,享年73岁。

2010年秋拍,北京诚轩推出的王叔晖作品《贵妃醉酒》以35.84万元人民币成交,虽然与秋季拍卖中不断涌现的天价拍品相比,该作品的价格不足为奇,但对于笔者来说,却令人想起与王叔晖先生一同生活的那些日子。

从1959年到1985年,笔者和王叔晖先生做了长达二十六七年的邻居。故王叔晖先生在进行诸如《林黛玉》、《晴雯补裘》、《憨湘云醉眠芍药裀》、《西厢记》等许多重要作品创作的时候,笔者都在场。

自打记事时候起,叔晖先生每天下班回来,笔者几乎天天都“长”在她的家里。先生曾经给笔者讲过许多王公贵胄的逸事,讲过许多鉴定知识和技巧,讲过唐诗、宋词、元曲之中的掌故和神话传说等等。仅一部《红楼梦》,先生就曾经前后讲了六遍之多!

至于《西厢记》,叔晖先生前后给笔者细讲过两次,她讲到张君瑞与崔莺莺从相识、相知到相约、相恋的婉约曲折,也讲到红娘的侠义果决、聪慧机敏,讲了庙宇被围困时的紧张、危机、无助和慌乱,讲到老夫人的忘恩、背信,狡诘与严酷。

并且,对崔莺莺、张君瑞、红娘、老夫人、欢郎、法本、惠明及众僧人、白马将军杜确、众士兵,还有孙飞虎及众盗匪等各色人物的服装特点、饰品样式、发型花色、化妆特点,及其与各个人物性格间的关系等作了特别的点评。对西厢记里的各色陈设、用具、车轿、执事、兵器等,庙宇、街景的建筑特色等描述,令人如临其境。

先生所创作的《西厢记》,画作内容主要取材于元代著名戏曲家王实甫的杂剧《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或《张君瑞待月西厢记》)的版本。叔晖先生所创作的《西厢记》共有十六幅本(设色本)、四幅本(竖幅本也即邮票本)和两种128幅的白描本等共四种。

我们今天看到的十六幅本《西厢记》是由:《初遇》、《借厢》、《闹斋》、《和诗》、《匪惊》、《赴宴》、《赖婚》、《听琴》、《传简》、《赴约》、《赖简》、《相思》、《问病》、《佳期》、《拷红》以及《长亭》等幅作品所组成。

下面笔者有所选择地阐述十六幅设色本绘画的精彩之处、选图及营造的特点,还有在整个创作过程中背后的故事。

《初遇》

《初遇》一画之中,张君瑞惊鸿一瞥之后的震撼;崔莺莺的灵透自然、俊俏婀娜、纯真无邪、顾盼流莺,其典雅少女的纯美之态一览无余;而红娘的认真、专注、倔强、豪爽的神情,与轻盈、灵动的体态,那欲前又止欲挺身而出捍卫主人的气势,都融在了画家饱含情感的笔端,穿过画面给人以无限的遐想与怀思。先生创作《初遇》的时候,已经过了百花盛开的季节,为了能体会新芽吐蕊百花繁茂的气氛,她买来各种各样的水果,摆在房间的四周,然后流连于其间,体会莺莺此时的感觉。而笔者等几个小朋友们,也能在那个物质极其贫乏的年代,享用丰盛水果的“饕餮大餐”了。

《借厢》

《借厢》一画之中,虽然张君瑞和法本都是处于画面的中远景之中,但是人物的眉眼清晰,神态自然。而且寥寥数色,红得不俗,绿得不艳。当初先生在画张君瑞身后的帘幔之时,试了几次,都是以丝绸效果为主。但总觉得画成丝绸之后显得过于轻佻、妩媚,不符合方丈房间的庄重、朴实,最后终于发现某一种“的确良”悬垂效果质感最好、最为贴切,这就是今天我们所看到的效果了。另外,作画时先生一直犹豫张君瑞和法本的鞋子是否要画出来,露多少才合适,反复推敲了几个局部的小稿。甚至坐在大衣柜镜前,在膝盖上盖上一块大浴巾,令其悬垂下来不同的长度,以试验效果。

《闹斋》

《闹斋》的精彩之处在于强烈的色彩对比。画面上一红一黑、一前一后虽然都步向画外,但却没有给人“淡出”的感觉,煞是好看。画面之中,红娘虽然是正在抢白张君瑞,但眉目和善,为后续故事发展埋下伏笔。《闹斋》画面的故事场景早选好了,画面上要画些什么内容也确定了。而且本幅画在故事发展中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但红娘与张君瑞的位置、大小,两个人物的比例关系等一直困扰着先生。此时,对光影略有些心得的笔者建议先生,先画一个背景底稿的小样,然后再剪出两个人物的剪影,用幻灯机将剪影分别放在底稿的背景之上,这样大小可调、前后可移、距离可变、疏密有致。先生从善如流,这就有了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效果了。

《赴宴》

《赴宴》的画面上几乎没有用红色,但画面中洋溢的明快与欢朗却是处处可见。为此,“活”的东西就特别重要。叔晖先生为了画好画面上唯一“活”的物体,即窗上映射的那些竹子的剪影,还特地请笔者举着竹竿,上面粘贴上纸竹叶,在晨曦黄昏的窗前做摇曳状。另外,由于红娘、张君瑞的服饰耗费了先生大量的“孔雀蓝”、“孔雀绿”的“存货”,而这些“孔雀蓝”,在当时不止是“一寸黄金一寸蓝”。先生也给笔者讲了许多“孔雀蓝”、“孔雀绿”,以及“朱砂”、“泥金”等方面的知识。

《赖婚》

在《赖婚》的画面上,我们看到老夫人虽然高傲、冷漠,但还是慈祥地注视着女儿;崔莺莺的失望、无奈;红娘的诧异、愤然;以及张君瑞的惊愕、无言等令观众与人物的命运休戚与共。创作《赖婚》时,笔者不理解,甚至不接受为什么叔晖先生可以将刁蛮、傲慢、忘恩、背信的老夫人画得如此气质典雅、雍容高贵。叔晖先生解释道,首先,她是出于保卫女儿的利益、捍卫女儿的本能,也是出于母爱天经地义的使然,一点也不会有做作的感觉。这幅作品没有肤浅地、符号化地把一般贵妇人格式化的形象套用给她,而是表现为较为“纯洁”、“正派”的一种形象。先生还特意解释道,越是将老夫人画得气质典雅雍容高贵,越是能给故事以深刻的内涵。

《传简》

在《传简》一幅之中,红娘携崔莺莺的函简而至,接到函简的张君瑞心花怒放、不可名状。当初先生选择设计张君瑞背向观众是别有深意的。首先,在传统中国画构图之中,很少有人将画面主要人物设计成背向观众。其次,为了在故事发展过程中给观众以期待的感觉。在创作的时候,先生让笔者站在镜子前,一边正面指导笔者揣摩张生此时的心态,一边调整观察笔者背后的“身体表情”给她看。而且先生不愧为“时装大师”,全套十六幅中,先生为张生的服装设计有墨绿长衫、大红云朵纹花长衫、素赭石长衫、宝蓝长衫、湖蓝白云纹长衫、天青长衫、淡紫长衫、橘红长衫、明黄长衫、翡翠绿长衫、靛青长衫等数种,以及多样书生帽和绣鞋、丝绦等服饰。至于崔老夫人、崔莺莺、红娘和欢儿、法本、法聪、惠明与众沙弥,不要说像是正裙、正袄、僧袍这些正衣大裳了,就连付(服)裙、香袋(带)、丝绦、羞巾等等小衣服及附属品,也是一笔不乱丝丝入扣的。

《相思》

《相思》一画,病榻之上的张君瑞眉宇间充满凝涩、痛苦,神情表现出备受相思煎熬的模样。在画《相思》一图时,先生还接受儿时笔者那略带小聪明的“私心”:“咱们还不给他们‘露一手’,展示展示您大写意的功力?”于是,疼爱笔者的先生果然就在画面上画写意画了。只是由于最后构图上的需要,才大部分被“割爱”。现在我们还能在张生床头挂的那张画上,看到些许残留下来的痕迹。

《问病》

《问病》一图画面欢快、明媚。虽然画面还是先生一贯简洁、舒展、自然的手法,可令观众们感到的是真正的满室生光、如沐春风。先生毕生酷嗜烟酒,香烟一天至少要抽掉两包半。一位中央领导得知先生的烟票儿不够用,于是送来两条当时并不多见的带过滤嘴的进口烟。哪成想,先生觉得过滤嘴降低了烟的力量有碍过瘾。于是,笔者与先生就一起用小刀、小剪子做“去嘴工程”(去掉香烟的过滤嘴)!当全部嘴去掉之后,小孩儿家心性的笔者一边高呼着“万岁”,一边抓起一把过滤嘴扬向空中。当过滤嘴“天女散花”之际,有几枚落进了墨池,飞溅的墨滴虽经先生的紧急抢救,还是在张君瑞身后地面上留下两块印记。此后那两块砖有幸被命名为“叶子之砖”。

《佳期》

《佳期》一图中,崔莺莺纯真优雅、仪态万方,其欲履又止、即迎还羞之状煞是好看,给人以恬静与向往。是否因为先生终生未嫁,故而特别能够体会少女那微妙的心态呢。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本身就是亘古不变的永恒主题,《西厢记》又是这一永恒主题的佼佼者,而《佳期》一图将《西厢记》推向了高潮!近日,有数幅假托叔晖先生新类型的伪作见之于拍卖市场。这些伪作基本都是脱胎于叔晖先生的《佳期》,只不过或有做“镜像”处理左右互换的,或有做“反转”处理颜色互补的,或有去掉张生、红娘只保留莺莺做青衣小姐《消夏图》的,或保留莺莺、红娘再掉转180度后添加一些背景做小姐、丫鬟的《出浴图》、《赏花图》、《瑞雪图》的等等。故有兴趣、有需要的读者朋友们不妨多注意,注意《佳期》之中的种种细节,对今后的鉴定或许会有所裨益。十六幅设色本连环画作品《西厢记》的大获成功,令王叔晖先生荣获了第一届全国连环画评选一等奖的殊荣。

(特别声明:文中除“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袖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之外,文中出现的所有诗、词、联句、对子以及骈体文等,均为夏叶子所原创。除本次发表之外,夏叶子在任何情况下保留《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所赋予的一切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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