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法复制的神话:吴湖帆碑帖收藏书画动态

东方早报 / 2016-01-08 16:58
吴湖帆旧藏 《董美人墓志》原石拓本吴湖帆旧藏 《董美人墓志》原石拓本

  (原标题:一个无法复制的神话——吴湖帆碑帖收藏)

  吴湖帆的碑帖收藏由于尚未很好梳理与推介,没有得到社会应有的关注。其实,在吴湖帆生前,让吴湖帆自己为其藏品掂一掂分量,他必定会将碑帖列为首位。大家不要误认为吴湖帆的碑帖收藏只得益于祖传,是“四欧宝笈”造就吴湖帆在碑帖收藏界的地位,实则相反,是吴湖帆创造了“四欧宝笈”,并缔造了四欧堂的碑帖收藏神话。

  吴湖帆出生不凡,其祖父是吴大澂,外公是沈树镛,岳伯父是潘祖荫,他是一位真正的贵族子弟,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典型的“官三代”。今天我们回看吴湖帆的文物收藏,那是几大家族、几代人财力、智力的结晶。

  吴湖帆的收藏以书画和碑帖为主,前者已经得到广泛宣传,渐渐成为世人了解吴湖帆的主体,后者由于尚未很好梳理与推介,没有得到社会应有的关注,造成吴湖帆收藏以书画独大、碑帖居其次的光景。其实,在吴湖帆生前,让吴湖帆自己为其藏品掂一掂分量,他必定会将碑帖列为首位,书画放入第二。试看吴湖帆的斋室名,多以碑帖藏品着眼,“四欧堂”(藏有四册《宋拓欧阳询碑刻》)、“丑簃”(藏有《隋常丑奴墓志》),就连四个子女取名,亦冠以“欧”字。

  下面就让笔者谈谈吴湖帆的碑帖收藏。

  要了解“吴湖帆碑帖收藏”,首先要了解其“碑帖收藏观”。如何去知晓呢?笔者在《旧拓魏志五种》为大家找到了现成的答案。此册五种魏志旧拓合装,吴湖帆藏本,系民国二十一年(1932)张适庐(吴湖帆姻家)所赠,经吴湖帆装裱成册,首页有民国二十二年(1933)六月晦日吴湖帆题跋,颇具夫子自道意味,其文曰:

  余平生最嗜石刻,又最恶六朝北刻,以其任意欹侧增减点画横行荒谬,实为书学一大浩劫也。顾近数十年来此道大行,所出志石亦不可胜计,书法之佳者几百不得一二,故余家拓墨几千种而无一北刻,此虽人有嗜好之不同,究亦无多佳制耳。壬申(1932)春日姻家适庵张君谓余曰沙砾中也有珠玉,不可以多废少,试检旧拓五种曰李超,曰刘玉,曰王僧,曰刘懿,曰王偃以赠,余乃合装一帙存之,斯五石皆北刻中最上乘品,细读一过等嚼蜡味,拓跋胡虏氐鲜龙跳虎卧姿也,余之存存张适庵之赠耳。

  此跋关乎北派书刻之品评,从中反映出吴湖帆极端厌恶魏志的一个侧面,吴氏个人书法亦践行崇尚晋唐典雅风范之路。这一观点,若以今天中国书坛普遍观念来看,是极为“反动”的,一定会被时下书坛大佬嗤之以鼻的。但是,这一观点却是经典的、传统的,代表了晚清贵族收藏的实际情况,有其合理性和必然性。

  翻看海内外重要碑帖收藏单位所藏传世善本碑帖的品种,主要集中在汉碑、唐碑、宋帖三大板块上,明拓汉碑和宋拓唐碑、法帖是古人碑帖收藏的首选与最爱。六朝碑刻只是在以上三大板块求之不得的前提下,才替补出场的,它补救了嘉道之后金石学兴盛时期善本碑帖的饥荒。不是清代碑学家们不喜汉碑、唐碑、宋帖,是他们无缘得见,无力购求,只能退而求其次。

  这一出现在晚清的碑帖收藏观念的转换,前人归结为“碑学兴起”的缘故,但笔者认为,其实不是“碑学”战胜了“帖学”,反倒是“帖学”完胜并修成正果。宋拓唐碑、宋刻法帖、明拓汉碑均已入天府、王室贵胄之家,已然“超凡登仙”,在民间难觅其踪迹,只留下六朝墓志、造像题记、残瓦断砖在坊间唱独角戏了。基于此,就不难理解“四欧宝笈”在吴湖帆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此处有一个观点需要澄清,大家千万不要误认为吴湖帆的碑帖收藏只得益于祖传,是“四欧宝笈”造就吴湖帆在碑帖收藏界的地位,其实恰恰相反,是吴湖帆创造了“四欧宝笈”,并缔造了四欧堂的碑帖收藏神话。

  “四欧宝笈”特指唐代书法家欧阳询所书四件著名碑帖,即:《化度寺塔铭》、《九成宫醴泉铭》、《皇甫诞碑》、《虞恭公碑》,皆为欧体楷书的代表作,在中国书法史上影响深远,又因四件拓本均为宋代拓本,实属珍稀,故称“宝笈”。

  “四欧”中《化度寺》、《虞恭公》、《皇甫诞》原为清代潘祖荫旧藏,1915年潘祖荫的侄女潘静淑嫁吴湖帆时,此三册曾是陪嫁物之一。1924年吴湖帆另觅得宋拓《九成宫》,1926年遂将四册合装同贮一匣,始名曰“四欧宝笈”,并取斋号为 “四欧堂”。上世纪50年代后期,《四欧宝笈》以两万元的价格转售给上海文物管理委员会,遂入藏上海图书馆,成为“镇馆之宝”。

  为什么说是吴湖帆创造《四欧宝笈》呢?因为没有吴湖帆就没有《四欧宝笈》。

  首先,四册宋拓唐碑能够被称为“宝笈”,就要归功于吴湖帆。没有吴湖帆,《化度寺碑》依然还是那本宋拓翻刻,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被清代碑帖界最大的权威翁方纲判定“不真”,是吴湖帆重新为其平反昭雪。

  民国十五年(1926)五月九日,吴湖帆请来了文物大家罗振玉重新鉴定《化度寺碑》,是罗振玉金口一开,大笔一挥,才使《化度寺碑》起死回生,重回善本之列。也就在得到罗振玉认可的“尚方宝剑”后,吴湖帆才理直气壮地取名“四欧堂”,并将四册宋拓欧阳询碑帖同一样式装裱,以乾隆古锦为封面,红木镶边,好马终于配上好鞍,成为善本碑帖装裱的一个典范。

  不仅如此,吴湖帆还分别为《化度寺》、《九成宫》、《虞恭公》、《皇甫诞》卷端手绘《四欧堂勘碑图》、《九成宫图》、《四欧堂读碑图》、《四欧堂校碑图》,四图尺幅虽小,然气势恢宏,是吴湖帆早年绘画精品。

  更令人惊叹的是,吴湖帆还特意用蝇头小楷书录《化度寺碑式图》,完成此图殊非易事,因为《化度寺碑》宋代既已毁佚,世人皆未见原碑行款样式,吴湖帆是依据自藏本呈现的碑文断裂痕,细心推演得出原碑面貌,这可比抄录佛经,更具虔诚敬重之心。

  此外,翻开《四欧宝笈》碑帖,其中名家题签、题记、观款累累,远的不说,但说专为吴湖帆的题跋者,均是民国文艺界、学术界、收藏界之大腕。册前题端者,分别由王同愈、罗振玉、朱孝臧、吴郁生四位来领衔,册中观款题记者,自民国十五年(1926)到民国三十八年(1949),大致有罗振玉、冯超然、高時显、朱孝臧、吴梅、吴曾源、张茂炯、吴兴让、蔡晋镛、郑邦述、方还、蔣祖诒、陈曾寿、褚德彝、陈承修、方还、李浩生、朱豫卿、沈迈士、沈尹默等数十位,如此强大的观款题记者阵容,这在当时也是极尽奢华与难以想象的,遍观国内外其他善本碑帖,无一有此殊荣。从中我们可以想见,当年四欧堂内高朋满座的空前盛况。

  在众多题记中,有一件题记尤其值得一提,那就是《伯希和化度寺碑题记》。

  法国人伯希和为何会在“四欧宝笈”上留下题记?原来是民国二十四年(1935)春,故宫博物院准备文物参加伦敦国际艺术展览会,北平特邀伯希和来华检阅故宫文物,同年四月三日吴湖帆与叶恭绰在张葱玉处会见伯希和,伯希和得见“四欧堂本”并留下法文题跋,同行的翻译陆翔作了释文。我国善本碑帖有西洋人题跋,此册可谓独一无二,这一切只是缘于伯希和是《化度寺碑》“敦煌本”的最初发现人。

  吴湖帆对《四欧宝笈》倾注了大量心血,不仅题画、题签、题记,还留下了大量收藏印章(其中不少是出自陈巨来先生之手),诸如:“吴湖帆”、“吴潘静淑”、“四欧堂印”、“四欧堂读碑记”、“湖帆宝此过于明珠骏马”、“梅影书屋”、“吴湖帆潘静淑珍藏印”、“江南吴湖帆潘静淑夫妇并读同珍之宝”、“湖帆秘宝”、“静淑欣赏”、“丑簃长乐”等等,这些文字内容丰富、形式各异的印章,穿插在拓本中,既平添了不少生气,又牢牢地打上了吴湖帆收藏经历的烙印。其中有四方印章,可能自刊刻起,只钤印过一次,它们分别是:“吴氏四欧堂所藏宋拓唐石真本化度寺碑印”、“吴氏四欧堂所藏宋拓九成宫碑之印”、“吴氏四欧堂所藏宋拓温虞恭公碑之印”、“吴氏四欧堂所藏宋拓皇甫明公碑之印”,这四方印章是专属于《四欧宝笈》的,无法移作它用,极尽奢华。

  最后,还有一点不得不提,看过《四欧宝笈》者,无不对“四欧堂”楠木书箱赞不绝口,箱内另设四个书匣,选用上乘的金丝楠木,箱与匣的造型与插口样式,无不中规中矩,箱盖上的吴湖帆手书题刻“四欧宝笈”等字,既灵动又典雅。 “四欧宝笈”的装潢,可不是吴氏祖先的作品,都是出自吴湖帆一手选工与设计的。

  由此可见,吴湖帆打理“四欧宝笈”是不惜工本,每一个细节都没有轻易放过,一招一式都尽可能效仿祖上先辈的金石收藏遗风。

  《四欧宝笈》是吴湖帆创造的碑帖收藏史上的一个神话。古人已有收集欧阳询碑刻之风气,清代毕沅就藏有“三欧”,煊赫一时。虽说“集欧”未必始于毕沅,但必将止于吴湖帆,因为后人再也无能力同时收齐四种宋拓欧书,此乃千年一遇之事。

  吴湖帆碑帖收藏另一个经典案例,《董美人墓志》的收藏与雅玩。首页有吴郁生题端,二页有民国十六年(1927)秋日冯超然作《美人香草图》,册末有民国十六年(1927)六月吴湖帆题跋:“隋《董美人墓志》道光中为上海陆耳山之子得于兴平,旋归徐紫珊所藏深自矜惜,故拓本传世绝少。咸丰癸丑沪城之乱,徐氏遭陷,石亦毁去。至今片纸拓本珍如星凤矣。隋志中以《常丑奴》为最难得,余藏金氏冬心斋旧本,久欲得此为侣,十馀年所渴望者,一旦遇之,欣喜无量,遂刻 既丑且美 小印为押。”

  “既丑且美”可以被认为是吴湖帆赏鉴碑帖的又一高潮,笔者此前以为《常丑奴》藏上海博物馆,《董美人》藏上海图书馆,并戏称“美丑终究分道扬镳”。现在得知,吴湖帆所藏《董美人》并非只有一册,另一册还在上海博物馆,仍旧“既丑且美”,并未分家。

  其实,《董美人》上博藏本较之于上图本更显珍贵,这就不得不从吴湖帆首创《袭美集》说起,吴湖帆得到《董美人墓志》原石拓本后,遍邀当时名公巨卿题词,共得六十家一百二十馀首,千古佳话。

  上海图书馆有吴湖帆《袭美集》稿本,吴湖帆自序曰:

  丁卯(1927)之夏,在上海徐氏寒木春华馆所拓《隋美人董氏墓志》原石本,蝉翼笼纱,明光莹润,叹为得未曾觏。前有嘉定钱红稻绎署眉及二跋,曩余家传有金氏冬心斋旧藏《隋荥泽令常丑奴墓志》,因合装一函,题曰“既丑且美”,并征近人六十家题词,一一和之,合一百廿首。为仿《稼轩秋水篇》括体例,制《哨遍词》于卷前,又集宋人词句调《金缕曲》于卷后,并《题洞仙歌》为殿尾,时余初习倚声,本不足存,聊以自玩而已,并将原作录入,名曰“袭美”正不独有袭于《董美人》也。

  吴湖帆题记所言六十家即指:朱孝臧、王同愈、金蓉镜、叶恭绰、冒广生、冯幵、吴梅、陈曾寿、程颂万、褚徳彝、周庆云、吴曾源、夏敬观、金兆蕃、王季烈、黄炎培、马叙伦、金天羽、黄宾虹、陈承修、邓邦述、冯超然、王蕴章、袁克文、方还、谢玉岑、汪东、潘承谋、潘承厚、潘承弼等等。从中可以窥见时年33岁吴湖帆阵容强大的朋友圈,其独步一时的气魄,羡煞今人。

  以上六十家,一百廿首题词原稿,应该皆存于上博本内,上图本中仅存屈弹民、董寿慈、潘承谋、顾炜昌所作《董美人词稿》散叶四纸。检校吴湖帆《袭美集》手稿,册中所录词稿散叶,除潘承谋一词收入其中,其余三人均未收入,当可作补阙拾遗之用。

  (文章来源:东方早报 仲威 本文发表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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