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的私淑传统与大师风标书画动态

东方早报 / 王立翔 / 2016-04-27 09:15

“私淑”有两个基本要义:一是学习者未能亲自受业,二是敬仰并承传其学术而尊之为师。“私淑”之于书法一门,同样具有悠久的传统。毫无疑问,“二王”成为后代书法研习者最重要的“私淑”对象。上世纪40年代以后至“文革”之前,沈尹默、沙孟海、白蕉等一批现代卓有成就的书法名家,为以后的书法繁荣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书法的私淑传统

“私淑”之于书法一门,同样具有悠久的传统。但在上古,因文字的使用都掌握在高层官宦、贵族手中,故书法的传授都为名门家学、子孙传业。又由于书法形式表现的特性,书学者更注重技艺的经验传授,名门望族往往积累世之学,常有非凡成就者。这种情况发展到两汉魏晋尤为突出,如三国至两晋,就有河东卫氏、敦煌索氏、琅琊王氏、陈君阳夏谢氏等大族人才辈出。书法的技艺和境界,成为这些擅书世家社会地位的有力权重,他们将书艺的传授垄断,更将其核心“笔法”神秘化而秘不示人。因此书法的授学,师出名门和家学渊源更易得到认同。虽然如此,社会的进步和文明的需求,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住的历史潮流。至两汉时期,教育向庶民普及,书法被作为考核、选拔官吏的重要手段,在客观上大大促进了书法的发展。东汉赵壹在其《非草书》中称:“今之学草书者……以杜(度)崔(瑗)为楷,私书相与,庶独就书……夫杜、崔、张子,皆有超俗绝世之才,博学余暇,游手于斯,后世慕焉。专用为务,钻坚仰高,忘其疲劳……”赵壹的本意是要非难当时的学书之盛,但却形象描述了当时的实际情况,成为一段难得的史料。( 杜度,字伯度。生卒年不详,唐张怀瓘《书断》称“至建初中,杜度善草,见称于章帝,上贵其迹,诏使草书上事”,故知为汉章帝(75-88年)时人,做过齐相。崔瑗是杜度的学生。赵壹为汉顺帝、灵帝间 (顺帝126-144年,灵帝168-189年 )人。“今之学草书者”与“后世慕焉”等关键词,记录了当时学书者在草书名家的影响下普遍自学、钻研的状况,可作为书法史料最早的“私淑”内容看待。

这种风尚所及以及书法形式、内涵的多样化发展,条件优越的学子也纷纷在名师、家学之外寻求新的营养。如后来被誉为书圣的王羲之,其年少初学卫夫人,无疑是血脉纯正,但“及渡江北游名山,见李斯、曹喜等书,又之许下,见锺繇、梁鹄书,又之洛下,见蔡邕《石经》三体书,又于从兄洽处见张昶《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耳,遂改本师,仍于众碑学习焉”。这段文字虽不能确认出自王羲之,但所记叙之师法过程,结合王书所得各种养分,其内容是被肯定的。因之,王羲之堪称是书史上私淑前贤的最好典范。

自“二王”成为书法正统后,“二王”一脉的书风几乎主导了其身后的几乎整个书法史,后继者以此为法乳,又以各人的努力和禀赋,成就了一座又一座高峰。毫无疑问,“二王”成为后代书法研习者最重要的“私淑”对象。同中国其他传统学问、技艺的延续、发展一样,书法的沿革、兴衰,亲授和私淑这两种传习方式,都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进而形成了独具内涵的传统,甚至是被视为一种精神上的尊崇。这种尊崇一直延续到现代,以沈尹默等人的深入实践和理论发扬得到了进一步彰显,以白蕉的自我标榜(曾刻有“王右军私淑弟子”印)宣示了“私淑”书学精神的现代延续。

重唤传统、重唤大师

值得关注的是,就在前一百年余年里,书法史发生了巨大变革,康有为等人提出“卑帖崇碑”,并将碑学梳理出一个有理论的艺术体系,从此碑刻书法被奉为了另一座书学圭臬,传统书学者的取法观念由此而遭到颠覆。这期间,不断发现的书法新材料,无数无名书家、民间书家的书作,都极大开阔了书学者的借鉴视野,丰富了师法对象。前代书法的典范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帖学的边界,而帖学之外的都非传统意义上的名家。这种深刻的变化,导致书法师承的作用在认识上也大大起了变化,“私淑”的传统更是几乎断绝。

上世纪40年代以后至“文革”之前,沈尹默、沙孟海、白蕉等一批现代卓有成就的书法名家,清醒地认识到这些变化,并承担起历史的责任,他们从个人理解和性情出发,在吸取前代营养时更梳理着传统的脉络,或取碑刻金石之泽,或举回归帖学之旗,不仅在技艺上刻苦探索,更在学术理论上勤奋耕耘。其中尤以沈尹默成就最为杰出,他最早开始整理古人的书学文献,总结书法规律和学习心得,并结合现代教育理论,倡导书法普及教育,更组织机构,亲自授课。今天看来,他们当初所做的一切,为80年代以后的书法繁荣,不仅在人才培养上,也在书学理论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正是这样的努力,使他们成为当之无愧的当代书法奠基人。

令人不可想象的,是在他们身后的大半个世纪里,旧纲常被捣毁,新道统难建立,师道无以为尊。经济大潮涌来,书坛更是浮躁亢奋、审美意识混乱,书法界伪“名家”甚至伪“大师”四处横行。而书法的“私淑”传统未被很好地重新认识,却被一些沽名钓誉者“拿来”到处招摇撞骗。再一种局面是,书法的发展也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一方面不仅毛笔早已退出实用生活,而且连汉字书写都将被计算机输入法所取代;又一方面,书法赖以获取营养的土壤-传统文化,也陷于困境,而经济诱惑、外来思潮等等一时泥沙俱下,以致浅薄、低俗、粗陋甚至蹂躏之风盛行。这些状况深深侵害了书法的当今发展,令人有书道“式微”、 传统“断裂”之虞。

在中国,大师一词是学科至高成就的代名词。就国学而言,能称得上国学大师的,必须在中国传统学术(如义理、词章、考据)方面具有突出的贡献,除此之外,还要有独立的价值观、高尚的品格,堪为公众师表。以此来比附书法领域,前者要涵盖实践和理论两个方面的杰出成就,而后者,则建筑于道德品格的修为,是完全一致的。以此严苛的标准来衡量,如前所述,近百年以来,书法领域如沈尹默、沙孟海、白蕉、林散之、启功等人可谓是名至实归的一代大师。一方面,他们是真正的书家,均在书法造诣上取得超凡的成就,而非仅仅是善书者(依沈尹默所论);另一方面,在学术上各有建树,视“学问为终生之事”(沙孟海《与刘江书》),故在现代书法实践和理论建树上均有筚路蓝缕之功。更为可贵的是,他们历经民族和人生艰难困苦,仍保持各自独立思想和铮铮风骨,即使在传统文化遭遇西学强烈冲击之时,但他们仍锲而不舍,“当仁不让地承担起这个社会所赋予我们发扬光大书法的新任务”(沈尹默《书法散论》),历史使命常怀在胸,且品格鹤立于当时书坛,至今仍是时代的风标,引得无数书法爱好者群起追随。他们堪称是真正的一代大师。

“私淑”是文化传统,其重要的特征,就是师尊对象的学术思想引导和人格精神影响,剔除了这个特征,私淑就没有文化内核可言。大师就是一个时代思想和精神的结晶,因此,一个时代需要有大师级人物,这对私淑传统的承续也具有极为重要的作用,它会以它特殊的方式去引导初学者步入门径,去抚慰徘徊堂奥之外者的迷茫甚或痛苦,去培养出更多的有识之士,来共同消除书法一脉的外部干扰和内在危机,探索创作与治学更多的奥旨,来秉持前贤的薪火,延续数千年之久的传统。在这方面,这些大师学识兼备,本身就是私淑传统的最好收益者,重要的弘扬者。我们相信,精神的发现和坚守,是任何事业从无到有、继往开来的保证。我们期望“私淑”的传统,与其他教育方式一起,能培育出对今天书法有用的杰出人才,以博大的胸怀,涵养古今,吞吐中外,来共同继承前贤的宝贵遗产。

我们千万不要只顾了娱乐化的“粉丝”,而忘却甚至丢弃了我们具有千年历史和信仰意义的“私淑”文化精神。

从这个思考出发,我们重新梳理了近现代以来卓有成就的一批书学大家的成长历程,以及他们在传统与现代思想文化作用下的书学新探索,审慎标举了沈尹默、沙孟海、白蕉、林散之、启功等五位书法大家,请专业人士寻绎他们各自一生的书学探索和理论总结,依照上所分析的理路,拣金别裁,精细导读,以全新视角编选出版《大师私淑坊》系列。这是对大师们风骨品格的致敬,更是对私淑传统的呼唤。

作者:王立翔(上海书画出版社社长)

来源: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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