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草间生活气自豪书画动态

书画纵横 / 2016-10-01 15:25

 

文/王耀庭(作者系台北“故宫博物院”原书画处处长)

文/王耀庭(作者系台北“故宫博物院”原书画处处长)

翅长三之二,

头至翅一之一,

膝与翅齐,

此虫翅少短一分,

画时留意。

……

齐白石于“草虫画”一门,无愧于作为画史的压轴人物。

“草虫画”,望文生义,指的是画花草间活动的昆虫。当然,古代画家对草虫的范围,绝对没有像“昆虫学”那样的定义,一定为六只脚的节肢动物所限定,往往是入眼所见,下笔就画。“草虫”这一类的题材,大都附于花鸟蔬叶。画的分科里,“草虫”不见得独立成一门。北宋末的《宣和画谱》,把它附在卷二十的蔬果中。几本较早的唐宋画史里,提到画家的擅长时,倒是可以读到某某擅“草虫”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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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草虫画,总以诗和画,诗人吟咏,多识草木虫鱼之性。画家下笔,力求豪夺造化,思入妙微。正如诗人一般,触目所及,草间昆虫虽是小小动物,种类繁多,相貌不同,而其翻飞鸣跃,姿态也具有各色各样的美感,足以让画家描形绘状。齐白石曾以“草间偷活”为款识,题其“草虫画”。观历代草虫名家,宋朝画上,固不见自题一诗文,即便入元,也难有附加比兴之作,明、清崇尚文雅,也少有所见,直至齐白石,才有诗书画连篇之论。画史上能具诗书画一体的草虫画家,也是唯一的了。画之外,齐白石诗集也每见对草虫的题咏。

草虫这一类的题材属于花鸟画的范围,提起花鸟画,必然想起“写生”在花鸟画的重要性。“写生”一词几乎成为花鸟画的代名词。宋人崇尚写实,对花鸟生态的描写,重视的程度,屡屡见于笔记,也是多数人提到花鸟画史所常援引为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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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罗大经的《鹤林玉露》里,有一则小记事:

曾云巢无疑工画草虫,年迈愈精。余尝问其有所传乎?无疑笑曰:“是岂有法可传哉!某自少时,取草虫笼而观之,穷昼夜不厌,又恐其神之不完也,复就草地之间观之,于是始得其天。方其落笔之际,不知我之为草虫耶!草虫之为我耶!此与造化生物之机缄,盖无以异,岂有可传之法哉!

齐白石有几近相同的经验。黎锦熙《齐白石年谱》1902年按语:

辛丑(1901)以前,白石的画以工笔为主,草虫早就传神。因为他家一直养草虫——纺织娘、蚱蜢、蝗虫之类,还有其他生物,他时常注视其特点,做直接写生的练习,历时既久,自然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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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从齐白石自己的回忆中得到印证,见《白石老人自述》:

那时(1931年)令弟仲葛、仲麦,还不到二十岁。暑假放假,常常陪伴着我,活泼可爱。我看他们扑蝴蝶、捉蜻蜓,扑捉到了,都给我作了绘画的标本。清晨和傍晚,又同他们观察草丛中虫豸跳跃,池塘里鱼虾游动,种种姿态,也都成我笔下资料。

这两段记述,足以回应曾云巢的说法。齐白石的画作上题画诗文,更有许多个案之例。

辽宁省博物馆藏1919年《纺织娘》,题:“己未(1919)十月于借山馆后得此虫,世人呼为纺织娘,或呼为纺纱婆。对虫写照。庚申(1920)正月白石翁并记。”

纺织娘  齐白石  纸本设色  23.3cm×15.1cm 1919年  辽宁省博物馆藏

纺织娘  齐白石  纸本设色  23.3cm×15.1cm 1919年  辽宁省博物馆藏

《庚申日记》(1920年)五月十九条记:“余十八年前为虫写照,得七八只,今年带来京师,请樊樊山先生题记。由此人皆见之,所求者无不求画此数虫。”

辛酉(1921)四月十六日,题《蜘蛛》:“如儿于象坊桥畔获此蜘蛛,余以丝线系其腰,以针穿线刺于案上,画之。三百石印富翁记。”

约1922年,题《秋叶孤蝗》:“余自少至老不喜画工致,以为匠家作,非大叶粗枝、糊(胡)涂乱抹不足快意。学画五十年,惟四十岁时戏捉活虫写照,共得七虫,年将六十,宝辰先生见之,欲余临,只可供知者一骂。弟璜记。”

秋叶孤蝗(草虫册十二开之五) 齐白石册页   1922年  中国美术馆藏

秋叶孤蝗(草虫册十二开之五) 齐白石册页   1922年  中国美术馆藏

题《葡萄飞蝗》:“此虫须对物写生,不仅形似,无论名家画匠不得大骂。熙二先生笑存,庚申三月十二日。弟齐璜白石老人并记。”

葡萄飞蝗(草虫册十二开之六) 齐白石  25.3cm×18.4cm

葡萄飞蝗(草虫册十二开之六) 齐白石  25.3cm×18.4cm

1920年  中国美术馆藏

由于草虫多是细微之物,不可能如山水画一样,大而化之地描写,也就特别注重写生了。对草虫写生细密的观察,更有所详述:

题《天牛豆角》:“历来画家所谓画人莫画手,余谓画虫之脚亦不易为,非捉虫写生,不能有如此之工。白石。”

天牛豆角(草虫册十二开之十) 齐白石  25.3cm×18.4cm 无年款  中国美术馆藏

天牛豆角(草虫册十二开之十) 齐白石  25.3cm×18.4cm 无年款  中国美术馆藏

对娄师白问过:“你数过螳螂翅上的细筋有多少根?仔细看过螳螂臂上的大刺吗?螳螂捕食,全靠两臂上的刺来钳住小虫,但是你这大刺画的不是地方,它不但不能捕虫,相反还会刺伤自己的小臂。”

题《蝗虫》:“翅长三之二,头至翅一之一,膝与翅齐,此虫翅少短一分,画时留意。”

对应于这几段精准的生态描写,画史上有同样的状况印证。南宋邓椿《画继》里记载,宋徽宗有一次特别赞赏一位新进少年画家的“斜枝月季花”。问其原因是:“月季鲜有能画者,盖四时朝暮,花蕊叶皆不同,此作春时日中者,无毫发差。”这当然是深刻的观察下所得的“写生”。至于如何“写生”,“草虫”这类的绘画最足以表现了。这种强调深刻的观察功夫,作为描绘“草虫”的根据,可以说是历代画家所共同遵守的。这不是孤例,宋朝李澄叟所撰《画说》也说:“……夫画花竹翎毛者,正当浸润笼养飞放之徒。叫虫,问养叫虫者;斗虫,问养斗虫者,或棚头之人求之。鸷禽须问养鸷者求之,正当各从其类。又解系自有体法,岂可一毫之差也。”

工笔花鸟册(之一) 胡沁园  纸本  设色  尺寸不详 无年款  辽宁省博物馆藏

工笔花鸟册(之一) 胡沁园  纸本  设色  尺寸不详 无年款  辽宁省博物馆藏

学画的过程中,齐白石自学入门于王概编的《芥子园画传》,此书第三册《花鸟草虫画传》论到草虫的“画法源流”、“画草虫法”、“画草虫诀”、“画蛱蝶诀”。诸则关于如何绘制蝴蝶、飞蛾、蜻蜓、蟋蟀、蚱蜢、螳螂等草虫方法,也应该是齐白石所知晓的。

张次溪于《齐白石的一生》云:“至于他的草虫,据别人说,是从长沙一位姓沈的老画师处学来的。这位老画师画草虫是特有的专长,生平绝艺,只传女儿,不传旁人。他结识了老画师的女儿,才得到了老画师画草虫的稿本,他的草虫,后来就出了名。这大概是光绪二十五年己亥(1899)的事。”

提拔齐白石,让他终生感念的胡沁园(名自倬,另号汉槎,1847—1914),白石廿七岁(1889)从他学习画工笔草虫。辽宁省博物馆藏胡沁园《工笔花鸟册》,白石题:“沁园师花鸟工致,余生平所学,独不能到,是可愧也,仙谱弟念先人遗迹,属记以存,尤可感耳。甲寅(1914)五月十日,公去已十二日矣,齐璜。”

花卉蟋蟀  齐白石  团扇  卷本  绢本  设色 直径24cm  无年款  辽宁省博物馆藏

花卉蟋蟀  齐白石  团扇  卷本  绢本  设色 直径24cm  无年款  辽宁省博物馆藏

这是对师门的谦辞。辽宁省博物馆藏约作于1902年的《花卉蟋蟀》,齐白石受其“师母命画”,画风与乃师同一路,画中正好有两只蟋蟀。其画的水平实胜乃师。

齐白石晚年自诩:“莲花峰下写虫鱼,小技当年气亦雄。”15又在一件画《独虾》自负地题一句:“即朱雪个画虾,不见有此古拙。濒生。”所画指“虾”,这是水族,论述分类却常与草虫并列。此“气亦雄”,令人想起常被引用的齐白石的另一首诗:“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已宛然另一种气势了。时代较前之《工笔草虫册》题记:

从师少小学雕虫,弃凿挥毫习画虫。

莫道野虫皆俗陋,虫入藤溪是雅君。

春虫绕卉添春意,夏日虫鸣觉夏浓。

唧唧秋虫知多少,冬虫藏在本草中。

煮画多年终少有成,晓霞峰前茹家冲内得置薄田微业。三湘四水古邑潭州饱名师指点,诗书画印自感益进。昔觉写真古画颇多失实,山野草虫余每每熟视细观之,深不以古人之轻描淡写为然。尝以斯意请教诸师友,皆深赞许之。远游归来,日与诸友唱酬诗印,鲜有暇刻。夜谧更阑,燃灯工写,历四月余方成册卅又八纸。今择廿又四页自钉成册。昔虽常作工写,然多以之易炊矣,而未能呈册。此乃吾工写之首次成册者也,乘兴作八虫歌纪之,是为序。光绪卅四年腊月廿二日子夜,齐璜呵冻自题。(旁注)五行中“少”应作“小”。六行中饱下有“受”。

独虾  齐白石  册页  纸本  墨笔 50.6cm×43.8cm  1920年  中国美术馆藏

独虾  齐白石  册页  纸本  墨笔 50.6cm×43.8cm  1920年  中国美术馆藏

这一则记述,已为许多研究论文引用。本文的旨意是将齐白石的草虫画,置之于画史的背景来看待。一句“气亦雄”,“雄”是充满自信;一句“是雅君”,“雅”是建立风格。

落实于齐白石的作品,又该如何解释?画家作画,一般而言,画中物与被描绘的实体,两相比较大小,画中物总是较小的,顶多与实物感觉上相等。草虫的躯体,很少超过一巴掌大,以册页的形制来说,其大小正足以以草虫为主题,做精致的描绘,让欣赏者仔细地领略小天地之美。南宋流行尺幅,盈尺之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乾坤,画幅虽小,天地却完满无憾,这非常有利于以草虫为主题的表现。看齐白石的草虫画,我作如是观。

芦洲蜂蝶图  (宋)李德茂  册页  绢本设色 25cm×26.7cm  13世纪中期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芦洲蜂蝶图  (宋)李德茂  册页  绢本设色 25cm×26.7cm  13世纪中期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宋朝发展出来的“小景画”,在草虫的世界里,李德茂《芦洲蜂蝶图》看郊原里,静寂的天空,三株芦草挺立起,把画幅分成两半,地平线压得特别低,天空就显得更空旷了。粉蝶、红蜻蜓各两只,正翩翩穿梭着。粉蝶和蜻蜓在画上的比例特别小。这可视为小景画的特点之一,意在风景,然郊原的气氛,却因为画上白色的草虫,才显示摄取的对象,这幅摄取点与对象还是有一段小距离。比之于齐白石的《草虫花卉》将草虫(蟋蟀、蝉、螳螂、蝴蝶、蜜蜂)置之于菊花雁来红篱架上下,又如相同的《豆荚蜻蜓蝴蝶》,那视点与草虫之间,就如《芦洲蜂蝶图》,以蜂为主角,有了点睛之妙。随着齐白石多量的草虫画,在画史潮流中,将草虫这一题材再度推向画坛,成为此类高峰。

野蔬草虫  (宋)许迪  册页绢本设色 25.8cm×26.9cm  12世纪中期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野蔬草虫  (宋)许迪  册页绢本设色 25.8cm×26.9cm  12世纪中期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上述两例,比之于宋画,签题许迪的《野蔬草虫》,及牟益的《茸坡促织》,镜头是越拉越近了。许迪的《野蔬草虫》取景可以说极其简单,地上白菜一株,蝗虫一只,低空飞翔着粉蝶和豆娘,分据画幅四角,这本是最呆板的布局章法,然而画家的本事却令人赞叹,每一物都画得极其传神,打破这种呆板的格局限制。齐白石《野草蜻蜓图》,看来如《野蔬草虫》半幅的造境与野趣。牟益的《茸坡促织》,则描绘一对逐食的蟋蟀,配以野菊花,景物正是秋天。对物的仔细描绘,这也是一例,看它们前翅斜起,摩擦发声,大颚张开,尾毛都明显地表达了。齐氏笔下的蟋蟀相当多,将此幅比对于齐白石的《菊花蟋蟀》,红白大菊花下,一双蟋蟀,画境如“少年乐世怕追寻,一刻秋光值千金。记得那人同看菊,一双蟋蟀出花阴。”《秋趣》、《草间偷活》均是如此情境。

茸坡促织  (宋)牟益  册页绢本设色 20.6cm×21cm  13世纪初期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茸坡促织  (宋)牟益  册页绢本设色 20.6cm×21cm  13世纪初期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菊花蟋蟀  齐白石  纸本设色  69cm×34cm  北京画院藏

菊花蟋蟀  齐白石  纸本设色  69cm×34cm  北京画院藏

说到草虫画史,必然谈及“毗陵画派”(今日的常州),这个地方出了不少花鸟画家。从宋代僧居宁起,师法他的许迪(上述《野蔬草虫》),此外如吴炳传有《嘉禾草虫》也是。至若元代的谢楚芳,有《乾坤生意图》(大英博物馆藏),题款所载为毗陵人氏,手卷末尾题有“至治元年(1321)孟春,楚芳为达善画。”这件作品为元代毗陵草虫画的鉴定提供了准确的时间参考。此外,吕敬甫(公元14世纪,一说元末明初)也是名家。这一系统,有宋代院体绘画细致精谨,笔法细腻,极具写实功力的特点。明代孙龙(15世纪)有《写生册》(对幅姚公绶题,分存台北“故宫博物院”及上海博物馆),以墨彩点染的技法,自成一家法。

嘉禾草虫  (宋)吴炳  册页绢本设色 27.3cm×45.7cm  12世纪中期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嘉禾草虫  (宋)吴炳  册页绢本设色 27.3cm×45.7cm  12世纪中期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齐白石的草虫画渊源,画风当然与“毗陵画派”无涉。谈论齐白石的设色法,总想起陈师曾对他建议的“红花墨叶”,也因此使他的画风受到世人的喜好。就画所见,用墨有其功能,红色热烈夺目,看了令人兴奋,有热烈的喜庆、欢欣的象征,配上墨黑灰,墨黑灰却是使人心情凝练庄重。色彩学上,墨黑灰与任何颜色都可搭配,“红花墨叶”,既有兴奋欢欣又有朴素幽静,这是两相调和的色彩情境感。草虫这一类,颜色的调配,依然是以用色为主角。“毗陵画派”的作品,显然在赋彩上有其特色,使用的重彩如青、绿、白粉、丹朱,搭配所成,都是古艳亮丽。这可见于《野蔬草虫》与《嘉禾草虫》。

芙蓉蜜蜂(草虫册十二开之四) 齐白石 册页  纸本设色  25.3cm×18.4cm  中国美术馆藏

芙蓉蜜蜂(草虫册十二开之四) 齐白石 册页  纸本设色  25.3cm×18.4cm  中国美术馆藏

齐白石基本上也是使用重彩,他大胆地使用高度的鲜艳色彩,如丹朱施之于牡丹、红菊、雁来红,石绿、花青、赭石、石黄施之于叶子,所谓“殷红骇绿”在所不忌。色彩的问题不在这些单色“颜料”,而是运用诸色彩搭配所成的效果。也就是如何调配?《芙蓉蜜蜂》一页,芙蓉花之胭脂红,搭配青青叶子,叶子的花青颜料,显然是调和了墨。这使花青的彩度与明度降低,以此冷色系来衬出暖色的胭脂红之亮丽,芙蓉花上加只小蜜蜂,以墨黑为体略施赭色,既有点题之功,色彩也使胭脂红上有所变化。《鸡冠蝗虫》洋红的鸡冠花,花上的石绿色蝗虫,以及绿叶,也是都调和了墨,整体的色彩,花红叶青是对比组合,却因有墨的调和,而能顺眼不突兀。对比的运用之外,也有同色调的画面处理。《谷穗螳螂》,全幅先以墨勾叶画梗,以墨点粟穗,再染以墨赭,螳螂也直接以赭色,主色调的墨赭,色调单一,正是秋老叶枯谷熟。1941年画《蝶舞花开》其汁绿、洋红也配上墨韵的色调,这在齐白石画中颇多见,令我想起与建筑上的藻绘梁栋,色调如出一辙。

鸡冠蝗虫  齐白石  纸本设色  69.54cm×35cm  北京画院藏

鸡冠蝗虫  齐白石  纸本设色  69.54cm×35cm  北京画院藏

谷穗螳螂  齐白石  纸本设色  117cm×40.5cm  北京画院藏

谷穗螳螂  齐白石  纸本设色  117cm×40.5cm  北京画院藏

蝶舞花开(局部) 齐白石  设色纸本  150cm×66.8cm  1941年  私人收藏

蝶舞花开(局部) 齐白石  设色纸本  150cm×66.8cm  1941年  私人收藏

草虫一门的题材,蝴蝶出现最多,画法上水墨赋彩,工笔写意,无所不包。历来谈画蝴蝶的画法不少,一般而言画蝴蝶之黑,用百草霜,一名灶突烟,其质轻细,可见之于前人,齐白石也是如此运用。

诗言志、画抒怀,齐白石喜欢画上“题话”,流露出些许“生命关怀”。

画稿一幅,画上题款:“(1938)七月初一,迟迟捉得此蜻蜓,童呼为黑老婆。予写其生放之。”

题《灯蛾》《花卉草虫册》八开之一。“剔开红焰救飞蛾,昔人句也。”(张祜《赠内人》诗)这是好生之德,画题不止一次出现。

灯蛾(《花卉草虫册》八开之一)  齐白石  册页纸本设色 23cm×30cm  1945年  中国美术馆藏

灯蛾(《花卉草虫册》八开之一)  齐白石  册页纸本设色 23cm×30cm  1945年  中国美术馆藏

题《吉祥声》:“吉祥声,此虫呼为纺织娘,亦名纺纱婆。纺纱吉祥声,非古典也,濒生己未(1919)秋客京华。”

“纺织娘”就是中型的“螽斯”。吉祥的题材,见之于草虫者,最明显的莫如“螽斯”这一种。按《诗经•周南》“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比喻子孙繁荣,盖螽斯不妒忌,则子孙众多。宋人的作品见有韩佑《螽斯绵瓞》及宋人《草虫瓜实》(均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题材一样。除了“螽斯”外,又是引《诗经》“绵绵瓜瓞”的意思,大者为瓜,小者为瓞,瓜蔓的末端不断地再生瓜。两者共同寓意“子孙万代”。齐白石于1929年画有《甘芳》,篮上有瓜,瓜有叶有花,地上两瓜相叠,有蔓有花,最下配一“螽斯”,题篆“甘芳”两字虽与祈福多子多孙无关,却是这一绵绵瓜瓞题材引申而出,1937年的《白菜蝈蝈》,白菜之清白、蝈蝈(螽斯)之生殖,就是清白传家。

白菜蝈蝈   齐白石  纸本设色  1937年  北京市文物公司藏

白菜蝈蝈   齐白石  纸本设色  1937年  北京市文物公司藏

草虫虽是小物,也有可以居安思危的寓意,当以螳螂为先。齐白石有咏《螳螂》句:“秋风来了,叶落草枯。后边有雀,当路有车。”诗意是警惕之感。他画过的螳螂,也有张牙舞爪之状。如前述《谷穗螳螂》,写生画稿的《螳螂稿》(图23)为线“勾勒”描画。至于杀伐的题材,未见齐白石画过。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明朱朗《螳螂捕蝉》,清蒋廷锡《临元人捕蝉图》“状其攫物时如虎马,双眸势欲吞食,情形极其贪馋……杀伐声形诸琴瑟”,这几句出自王概《芥子园画传》的形容语。

螳螂稿  齐白石  纸本墨笔  30cm×23cm  北京画院藏

螳螂稿  齐白石  纸本墨笔  30cm×23cm  北京画院藏

蝴蝶也有人生哲学的意旨。“蝶是才子梦;花为美人影。”花蝶相配在草虫画的题材里最为普遍。以蝶为梦,指的是庄周。齐白石《画庄周梦蝶图》题诗:“换骨金丹未必无,且看蚨蝶影蘧蘧。世人欲想化仙去,熟读庄周所著书。”惜不见此画,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沈周《画册页》,内有一开《梦蝶》(图24)可为代表。庄子坐于树下,闭目沉睡,旁有墨勾一蝶飞舞。

梦蝶 (明)沈周  册页  30cm×52.6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梦蝶 (明)沈周  册页  30cm×52.6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草虫卷(局部) (清)朱汝琳  纸本设色  1711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草虫卷(局部) (清)朱汝琳  纸本设色  1711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齐白石一生中有其人缘、诗书画缘,就“草虫画”,记与京剧名角梅兰芳一事。《白石诗草》云:

庚申(1920)秋九月,梅兰芳倩家齐如山,约余缀玉轩闲话。余知兰芳近事于画,往焉。兰芳笑求余画虫与观,余诺之。兰芳欣然磨墨理纸,观余画毕,为歌一曲相报,歌声凄清感人。明日赠之以诗:

飞尘十丈暗燕京,缀玉轩中气独清。

难得善才看作画,殷勤磨就墨三升。

西风索索袅荒烟,正是京华秋暮天。

今日相逢闻此曲,他时君是李龟年。

不知此画尚存人间否?艺文雅集,诗画歌曲相应和。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清朱汝琳《草虫卷》,画于康熙五十年,也可能是朱汝琳唯一的存世作品,长卷里画了70尾草虫,种种神肖,而笔力之细健,傅彩之雅驯,真是一代能手。款题上云:“康熙辛卯(1711)暮春,招友人会集日所作,或写或止,月余乃成,倘遇好事者,非日吟数百不与易也。求诗。”这是“以画求诗”。意以为足以在草虫画史上,相观并美与齐白石和梅兰芳的画草虫之缘。记之为本文之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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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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