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大体上,人们可以沿着德国思想史的路线,将始于康德直至本雅明-阿多诺的美学思想,刻画为一种艺术自主论的衍变史:在康德与席勒那里,艺术成为自主的领域,但是,艺术始终没有脱离道德与真理,而是处于道德与真理的桥梁地位。随后,浪漫主义决定性将美学导向唯美主义,将艺术完全导向审美的一边。然后,尼采与海德格尔又将艺术完全导向真理的一边(当然,在尼采那里,“真理”只是权力的修辞,而在海德格尔那里,真理则代表了存在的敞开)。只有等到本雅明与阿多诺出现,艺术理论才回到审美与真理(或道德)的重新整合状态。
汉娜·阿伦特[H. Arendt]断言本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是“他那个时代最重要的批评家。”1本雅明的重要性在于,他的思想的原创性,理论资源的多元性,以及思想发展的阶段性及其轨迹的歧义性。这一点既可以从本雅明的不同后继者得到说明,也可以从思想史迄今为止对他没有一个定论这一点得到说明。正如法国学者卢歇里兹[R. Rochlitz]所说,本雅明的后裔极其不一,文学批评与艺术批评持久地参考他的写作。阿多诺的作品是对他的不厌其烦的评论。德里达与利奥塔[Leotard],甚至晚年的福柯也像哈贝马斯和利科[Ricoeur]一样频繁地援引他。现代主义者与后现代主义者都声称他站在他们一边;启蒙的宣传家和诽谤者都在瓜分他的遗产。2即便都认为本雅明是哲学家,阿多诺与肖勒姆[Schlom]对他的哲学的性质的判断也是迥异的。这特别地表现在他俩有关本雅明究竟是一位马克思主义哲学家还是犹太(神秘主义)哲学家的分歧意见上。让我们先来看一个肖勒姆的例子,然后着手分析该如何较为客观地探索本雅明的思想宝库。
本雅明生前至友、犹太哲学家肖勒姆认为本雅明的哲学散文——批评与形而上学散文,其中马克思主义因素构成了某种形而上学-神学因素的反衬——的特点之一是其非常适合被神化。在这方面,它比马克思、恩格斯或列宁的著作还有优势,即它与神学的深刻关联。神学的灵感持续地影响他的一生,并决定了其独特的形式。3肖勒姆批评新左派将本雅明当作马克思主义的先知。“的确,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年轻的马克思主义者像引用《圣经》一样引用本雅明的人。”他的语句经常拥有一种启示录式的权威姿态。大体上,他本来会接受神父,或如某些人喜欢说的那样,“马克思主义拉比”的职位,尽管他会做出一些辩证的保留。因此,肖勒姆关于本雅明的长篇大论《本雅明的安琪尔》的基本用意,是指出“本雅明的为人与思想中被当代解释忽视或令人尴尬地抛在一边的那些方面。”他进一步指出,这首先隶属于他与神秘传统与神秘经验的牵连,而这种传统与经验并不从属于对上帝的经验的一种遥远的呼喊。许多头脑简单的人认为这是唯一可被称为神秘的经验。可是本雅明知道,神秘经验是多层次的,正是这种多层次在他的思想与作品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肖勒姆继续指出:“如果允许我从我本人的经验出发,那么本雅明最令人惊异的特质一方面在于,在众所周知的洞察力与辩证的敏感的天赋之间保持关联,另一方面,也在于他倾向于把这种洞察力与奇幻怪诞的理论联系起来。”在他论本雅明的另一篇主要论文中,他富有同情地指出了本雅明思想中的两个侧面,其中神秘的直觉与理性的洞见总是显得仅仅是辩证地相关联的(其实当然要紧密得多,即不仅仅是“显得”辩证地相关)。4肖勒姆所提供的一个令人惊讶的例子,一方面生动地表明了本雅明的艺术批评观的一个重要侧面,另一方面也表明了本雅明艺术批评思想的复杂背景。肖勒姆认为,在本雅明的许多作品背后,站立着一种非常个人化的经验,通过将它投射进其作品的客体,这种经验就消失了,或是加密了,以致于局外人并不能认出它们来,或至多只能猜猜而已。5
相同的情况还有一个小小的关于他本身与他的守护天使的自传。它再现了本雅明对自我的一种刻画,这一刻画是如此紧要,以致于在短短的两天里,他以两个版本把它记录下来。在本雅明残留于法兰克福的手记(1931-33)里,人们找到了一则题为“Agesilaus Santander”的笔记。在这两个版本的自传性文字里,本雅明饶有兴致地描述了他的守护天使——克利的画《新天使》[Paul Klee, Angelus Novus, 1920, Munich]。本雅明可能于1921年购得此画,此后长期伴随他。在本雅明逃离纳粹德国后,此画为他的一个熟人所购得,并把它送到本雅明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