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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辱负重,百世流芳

2007-06-19 15:22:49  作者:沈语冰  来源:本站原创  浏览次数:44  文字大小:【】【】【
简介:忍辱负重,百世流芳 洪丕谟先生逝世一周年祭 沈语冰 时光飞逝。著名作家、书法家、学者、医生洪丕谟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一年了。在这一年里,那些熟悉先生为人的亲朋好友、弟子同行,那些热爱他美文、痴迷 ...

忍辱负重,百世流芳

洪丕谟先生逝世一周年祭

 

沈语冰

 

时光飞逝。著名作家、书法家、学者、医生洪丕谟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一年了。在这一年里,那些熟悉先生为人的亲朋好友、弟子同行,那些热爱他美文、痴迷他大作的崇拜者,还有那些曾经与他一起吟诗作画、品茗谈食、论医问药,乃至向他请教过命运前途,倾诉过人生甘苦的社会各界人士,越来越强烈地感到了一个沉痛而无法挽回的事实:我们失去了一位有良知卓识、才华横溢且趣味昂然的人,一位对社会、对他人付出那么多,索取又那么少的人,一位虽然平常,我却不得不说伟大的人,一位在我们这个似乎已经产生不了大师的年代里产生的不可思议的大师。

 

  能受天磨真铁汉

 

先生姓洪,名丕谟,法名妙摩,别署话雨楼、悼鶺鴒馆、无我相室、汲绠书屋、瓦雷庵、百尺楼。1940年生于上海,浙江慈溪人。生前为华东政法学院教授、中国书法家协会第一届学术委员、上海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上海市大学书法教育协会会长。2005522因患癌症在上海去世。

纵观先生一生,可谓身世不幸,命运多舛,但志存高远,发奋有为,虽九死其犹未悔。又先生一生,大抵可用上列各别署来代表人生历程的不同阶段:话雨赋诗,早年诗情画意的雪泥鸿爪;悼鶺鴒馆,纪念四弟英年殇逝;无我相室,前妻故去的心境写照;汲绠书屋,与姜玉珍女史重结连理后志在发愤;瓦雷庵,昭示80年代后期人心浮躁,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有自警之意;百尺楼,90年代迁居新屋,楼高百尺,喻更进一步之志。

先生秉持“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的做人原则,敦厚儒雅,任劳任怨。尽先生早年,双亲于文革初期或受牵连,或遭冲击,而后年岁渐长,家庭又遭遇一系列变故,先生却始终坚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信念,反而益发发愤作为,老而弥坚。时势的打压,命运的摧残,都不能磨钝他那颗赤子之心,也绝无时下流行的愤世嫉俗与犬儒情绪。先生平易近人,有求必应,古道热肠,敬天爱人。中年以后,先生已是海上名流,对于参加社会公益活动(如赈灾义卖等),从不推脱;主动请缨,也往往有之。

先生生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恐怕要数“人是要有点精神的”,这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他珍惜时间,闻鸡起舞,勤奋创作,几十年如一日,那种“不教一天虚度过”的精神,直让后辈汗颜。他曾说:“在属于个人生命,上帝安排给你的可怜的时间流程里,我们所能做到和应该做到的,最切实际的自然是抓紧现在,抓紧眼前。抓紧现时现刻修德,抓紧现时现刻学习,抓紧现时现刻工作,抓紧现时现刻消受。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一切未知。现在!现在!现在!抓紧!抓紧!抓紧!”(《时光赋》)

先生对其母亲孝顺敬爱,我记忆尤深;而对于其父早逝,“子欲养而亲不逮”的悔恨交集,中心耿耿,更是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先生与发妻徐凤妹女士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恩爱之情,令人敬仰;尔后与姜师母夫唱妇随,相敬如宾的情形,更是令人缅怀。先生与诸兄弟同气连枝,感情深笃;对于邻居、同事以及社会上慕名前来拜访的各界人士,先生都能以礼相待,从不以名人自居,亲切友爱,乐善好施。先生因材施教,有教无类,言传身授,诲人不倦,堪称学为人师,德为世范。仁义礼智信,这些我们通常只能见诸经籍史书上的美德,我先生身上活生生地见到了!虽然没有可歌可泣的壮举、惊天动地的伟业,可就是这平平常常的生活,最能见出一个人的高风亮节。特别是,先生一生,实在受尽天磨。成名之前,劳顿艰辛,苦不堪言;成名之后,又树大招风,时遭人忌。但先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晚年好书一联:“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忌是庸才”,以明其志。最感人的是,先生临终前,因受病魔摧残,早已无法说话,只能在儿子洪运面前,颤颤巍巍写下四个几乎不能辨认的字,它们竟然是:忍辱负重……每念及此,我都禁不住放声大哭。我为先生长哭,是因为先生竟用这样的言辞来总结自己的一生,更以这样的遗言来传道于子孙!

先生病中,再三叮嘱师母“人生如云舒云卷,花开花落,让我悄悄地来,悄悄地去”,故而,先生离去后,家人、弟子及有关方面,去年以举办“洪丕谟艺术学术纪念展”的方式来纪念他。参观纪念展的观众,三天之内,竟达5000人之多,许多是慕名前往送先生最后一程的普通读者或书画爱好者。先生的社会声望及人缘之好,由此可见一斑。

 

  宿世谬书名,前身应作家

 

社会上都道先生是个书法家、命理学家、著名学者、医生等等,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首先是个作家!先生的文学才华及其成就还远没有得到应有的认识与评论。在上海文坛上,除了曹正文先生等少数几人提到过先生的文学成就,真鲜有论及者。这岂不令人唏嘘!真是:宿世谬书名,前身应作家!我为先生翻此一案,实出于无奈。

先生的文学观大约是在90年代中期形成的。从那时开始,先生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文学,特别是散文的创作上。他在一篇文章中讲到:“我以为,从研究某一领域或专业角度看,学术文章固然重要,然而从反映社会,抒写性灵看,生活文章也非同小可。”在肯定了生活文章,也就是反映社会、抒写性灵的散文的重要性之后,先生说:“一滴水照见大海,一芥子纳须弥山,生活类文章看上去纵使油盐酱醋,难免琐碎,可是须弥山和太平洋,也就在其中了。”(《文章千古事》)

正是这种想法,促使先生改变了原来一心只想写经世致用的载道文章的念头,从而在他的思想与情感历程中,出现了微妙的一幕:我们这个供职于大学古籍所,精于中医、佛道、命理,乃至风水、术数的学究般的老大师,成了一个以其无上妙笔记录身边一花一草、一餐一饮、一事理一掌故的可爱“少年狂”。这一变化,最深刻地反映在他对张爱玲、苏青、三毛等人的重新认识中。其中《重新认识三毛》堪称记录他内心历程的美文:“三毛原来是这样可爱,又是这样可怜,我原来为什么不认识她呢?还不是我头脑里‘文以载道’,文艺高于生活的旧观念,把三毛那些不能经世致用,只是融进而并非高于生活的文字给看轻了吗?文可以载道,更可以载生活,生活本身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要不是改革开放把我重重地摔进五彩缤纷的新世界、新生活,怕我现在写出来的文字,还是学究式的刻板,甚至把文字拔高得游离生活,又叫我如何去理解认识三毛、理解认识苏青、理解认识张爱玲呢?”

先生散文的最亮点便是他见识绝俗,眼力过人。睿智博识,敏锐细腻,加以长年行医形成的望气习惯,还有那熟知命理面相之术的“秘密武器”,炼就了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由于他名声在外,许多人找上百尺楼,这成了他洞察世情的好窗口。于是,三教九流,社会各式人等,均成了他笔下的典型。什么电视台名主持啦、电影明星啦、著名作家啦,统统上了他的名人谱。最有趣的要数那些传媒娱乐界大腕,那些白领丽人,那些“上海宝贝”们,一个个飘然而至。在这种场合,先生欣赏美女倩影之余,当然不会放过一个见微知著、一叶知秋的机会。不管来者多么春风得意,风情万种,但一个眼神,一声叹息,甚至眉眼之间一道若有若无的浅浅疤痕,都岂能逃过他的眼睛?在给她们明智的指点后,先生总是匆匆留下文字,成为我们这个时代一份份鲜活而珍贵的记录。

先生的散文语言生动,不惟晓畅明了,深厚的古典修养,使他的文章带上了一份独有的雅致。比如《拒绝探病》有这样一段:“要命的是探病的领导同事,亲朋好友,探病时还花篮水果篮、人参蜂皇浆脑白金,甚至是野山参一大堆。你之所送,未必我之所需,咱中国人堂堂五千年文明礼仪之邦,何不改一改这逢年过节,大事小事送礼的顽固陋习,因为这陋习不仅使送者坏财,受者也因为不实惠而徒负愧疚之心。若谓余言不信,请看花篮一只,鲜花簇簇,转眼即萎,弃之废物篓;水果篮一拎,篮底塞泡沫塑料,内中实半烂苹果……故而从今以后,与君约,我生病,拒你探望,放你轻松,还我清静;你生病,我亦不来,放我轻松,还你静养。如此则彼此两便,不废思量,君子之交淡如水,淡中滋味分外长。”真如行云流水,风行水上,既自然美妙,又摇曳生姿,让人百读不厌。

先生的取材也自有特点。那就是时时刻刻想着古人,又刻刻时时念着今人。何以言之?想着古人,是说先生观察到的东西,多是古人曾歌吟过、描绘过和书写过的。从《锁匠樊大姐》中,我们可以读到《捕蛇者说》、《核舟记》的影子;《车厢社会》令人想起丰子恺的同名文章;《梵志翻着袜》先写德国外孙小小年纪个性鲜明,再写到自己忙中出错、竟穿了回阴阳鞋,最后才写到梵志翻着袜的典故,极尽峰回路转、一波三折之能事,内中暗藏古今对话的意思,也已昭然。其余如观尼亚加拉大瀑布则想起李白诗;在伦敦桥畔则回荡起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无不表明古人在先生心目中的典范效应。然而从古人所历,写到今人所验,却总能被他翻出新意来,于是,乘飞机横跨大西洋则善意嘲笑杜甫“平生壮游”;游澳洲黄金海岸则顿生“恨不生后三十年,看尽世上新潮流”之感慨。如果说我们总是可以从洪先生的散文中读出古人的影子,印证了传统对现代的格式塔(构造)作用,那么先生每每将新作与古文对勘,并时时翻出新意来,大概就是眼下文学批评中时髦的“互文性”了吧?

但先生这种与古人对话,并从中“预支五百年新意”(先生有同名文章)的方式,又是那么自然妥帖,近情近理,毫不勉强。他总是信手拈来,涉笔成趣。试看《百尺楼赏雪小记》:“俄而,雪愈下愈猛,愈下愈密,竟至铺天盖地,满空乱落,早已是超越了‘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小弄弄,即使是一场三百万玉龙的大恶战,其残片鳞甲,满天乱飞,也很难状摹此时的雪势。……西风劲吹,成百上千万点、上亿万点雪花,由西向东,汇成一股股白茫茫的空中大军,从横侧里浩浩荡荡,载浮载沉,乱飞过去。……我和玉珍,临窗观赏,真被这大自然的神奇杰作,看傻了眼。天底下竟有如此奇观,夫妻赏雪,此为观止。”古人赏雪名作,可以列出一长串;我先生奇文,信为观止!

 

  充实而辉光,备美而大化

 

先生博涉画史,精通画理,虽则不以画名,但偶尔涉足,亦多有奇趣,所作花卉蔬果,山水小品,皆清新自然、妙趣横生。但先生最主要的艺术成就,当然还数书法。在这方面,先生幼承庭训,家学深厚。其父洪洁求先生,早年留学法国,获文学博士,又为海上名家赵叔孺入室弟子,颇富收藏,精于书画。其母丁友如女史也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其父的外祖公则是晚清书法名家、被沙孟海先生称为“清朝王羲之”的梅调鼎。真可谓醴泉有源、芝兰有根。

先生书法,大约40之前属早年,55岁前属中期,55以后属晚岁。早年书法遒媚逼人、中期书法奇崛天真、晚年书法宏阔苍茫。先生早年已经遍临名家,而于赵孟頫用功最久,因此写得一手漂亮妍媚的赵字,在同事友朋中颇享时名。尔先生断然放弃驾轻就熟的赵体,致力于汉魏南北朝碑版,其中大有力矫时弊的深意在。那时上海书界总的趋势,是笼罩在以沈尹默、白焦为代表的二王书风中,大都非董即赵,多二王帖学妍媚之姿,缺少一股雄强朴茂的壮气。先生于是从碑学中取法,于北朝碑中用功最甚。终于在40岁前后形成自家面目,人称“洪体”。因先生之书法,根本不用看落款,一望而知,可见个人风格之强烈。就其大略,所谓洪体大约有这样几个特征,一是用笔简化提按顿挫,单刀直入,痛快之极;二是结字举重若轻,大巧若拙;三是形制多为少数字,或横幅,或立轴,如先生最爱写的“开拓”、“山雨溪风”、“大泽龙蛇”,有一股大朴不雕,大音稀声,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的干净利落,令人眼界大开。是故东瀛书法人士要称先生之书“有中国的哲学意味”,论者还以为先生的书作中,可以读出儒家的高大、道家的宏阔与释家的深远来,皆非虚语。

又先生之书,以榜书横匾、窠擘大字为诸形制第一。这一点在他晚年作品中体现得最为充分。先生晚年榜书,已达到一个常人难于企及的高度。盖大字难于雄逸。结体庞大,虚张声势并不难,难在结字巨大而笔力相侔,这就非得有过人的身手不可。虚响易工,沉实难至,是故先生写大字前,总是屏心静气,作深呼吸,然后如椽巨笔扑向丈二大纸,但见他将腕下巨笔一摁到底,万毫齐力,如风卷残云,鲸吞碧海,其骤雨旋风之气,排山倒海之势,往往使看者满座失声,跌足长叹。笔者曾反复观看先生写大字,每每心怀至诚,不敢嘘吸,看完后无不长舒一口气,并叹从中来:这哪里是写字,这是在倾注生命!

先生生前最后一批作品,于2005年初作于美国。其中如独体字作品《诚》,窠擘大字《禅悦风云》,英光勃发,气势撼人。特别是后者,乃是一件由两个六尺整张拼接而成的丈二巨制,上书“禅悦风云”四个大字,每字一平米见方,写得气势如虹,毫无懈怠力怯的迹象。记得去年纪念展上,我在这四个大字前伫立徘徊,出神半天,哪里有一丝一毫病入膏肓的影子!望着那天风海涛般太古沉寂、禅静高逸的洪字,忽然觉得作品之上笼着一层似有似无的灵光,是那么辉煌笃实,浑然无迹,心中顿生感悟:这不就是先生的天鹅之歌吗!无奈天妒英才,先生竟以盛年英华被万恶的病魔夺走了生命,不然的话,再经过多年历练,先生的书法,不知道还会生发出怎样的境界来呢!其必曰:充实而辉光,备美而大化,至大至远,其惟洪丕谟乎?

 

人生在世,至不过百年,而先生只得其三分之二。加上少年懵懂,早岁二十来年,其实做不了什么事情,再截去“文革”中被耽误的十年,统共算起来,先生用来工作的时间,不过30年光景。30年能做多少事?答曰:著作2000万言,书画作品不计其数,弟子上百人,如果算上华政与上师大学生,谓之桃李满天下,亦不为过。

除了长年累月的文学和书画创作,先生于纯学术领域,也多有贡献,颇富建树,而且范围之广、精研之深,令人乍舌!举凡佛道、书画、中医理论研究,法律古籍整理,乃至命理、堪舆、面相、养生,均苦心孤诣,述而有作,发前人所未发。可惜笔者于这些领域,基本属于外行,除了略微转述专家们的赞美外,何敢再置一言!只是追随先生20多年,逾久逾觉得先生不愧为伟人,而对于伟人,常常觉得有不少吾辈所不能理解的东西。譬如先生晚年,无论文章中提及,还是跟学生讲起,老是说到自己不久于世,要拼命工作来挽回时日。先生是命理大师,对于自己的寿命,大约是有先知先觉的。但毕竟,这有点让人难于理解,难于接受。还有,先生自己是医生,却最是讳疾忌医之人!这一点,师母姜玉珍多有记述,每次读到,都要大生感慨。先生不肯就医,姜师母以惜时解释之。但我以为不尽然。身体健康,益寿延年,等于挽回更多时间,这浅显的道理,先生不可能不懂。但他依然我行我素,情非迫不得已,不越医院雷池半步。对于这些,还有先生对于天命、佛理、人生、事业,乃至文章、艺术的深刻见解,凡庸如我者常常不能彻悟,不免悲从中来,掩面而泣。

20多年前,我就学于华东政法学院,得洪先生亲炙,耳濡目染,于诗文书画多所研习,最后竟至于弃法从文。20多年来,洪师谦逊纯朴的人格感召力,书画文章的巨大魅力,渊深博大的学问吸引力,令我每生高山仰止之感。先生去世后,常想提笔写点什么,却总因情感失控、思绪纷乱而作罢。现在,我终于鼓起勇气写下对恩师的一份怀念。我想,我们今天纪念洪先生,是为了重温他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担道精神,学习他那种积极进取、忍辱负重、不思回报的高尚情操,也为了告慰他的英灵:先生的事业必将后继有人,先生的人格精神、道德文章必将产生深刻而久远的影响。洪先生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原载《世界》杂志,2006年第6

责任编辑:8m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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