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语冰
时光飞逝。著名作家、书法家、学者、医生
一 能受天磨真铁汉
先生姓洪,名丕谟,法名妙摩,别署话雨楼、悼鶺鴒馆、无我相室、汲绠书屋、瓦雷庵、百尺楼。1940年生于上海,浙江慈溪人。生前为华东政法学院教授、中国书法家协会第一届学术委员、上海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上海市大学书法教育协会会长。
纵观先生一生,可谓身世不幸,命运多舛,但志存高远,发奋有为,虽九死其犹未悔。又先生一生,大抵可用上列各别署来代表人生历程的不同阶段:话雨赋诗,早年诗情画意的雪泥鸿爪;悼鶺鴒馆,纪念四弟英年殇逝;无我相室,前妻故去的心境写照;汲绠书屋,与姜玉珍女史重结连理后志在发愤;瓦雷庵,昭示80年代后期人心浮躁,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有自警之意;百尺楼,90年代迁居新屋,楼高百尺,喻更进一步之志。
先生秉持“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的做人原则,敦厚儒雅,任劳任怨。尽
先生生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恐怕要数“人是要有点精神的”,这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他珍惜时间,闻鸡起舞,勤奋创作,几十年如一日,那种“不教一天虚度过”的精神,直让后辈汗颜。他曾说:“在属于个人生命,上帝安排给你的可怜的时间流程里,我们所能做到和应该做到的,最切实际的自然是抓紧现在,抓紧眼前。抓紧现时现刻修德,抓紧现时现刻学习,抓紧现时现刻工作,抓紧现时现刻消受。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一切未知。现在!现在!现在!抓紧!抓紧!抓紧!”(《时光赋》)
先生对其母亲孝顺敬爱,我记忆尤深;而对于其父早逝,“子欲养而亲不逮”的悔恨交集,中心耿耿,更是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先生与发妻
先生病中,再三叮嘱师母“人生如云舒云卷,花开花落,让我悄悄地来,悄悄地去”,故而,先生离去后,家人、弟子及有关方面,去年以举办“洪丕谟艺术学术纪念展”的方式来纪念他。参观纪念展的观众,三天之内,竟达5000人之多,许多是慕名前往送先生最后一程的普通读者或书画爱好者。先生的社会声望及人缘之好,由此可见一斑。
二 宿世谬书名,前身应作家
社会上
先生的文学观大约是在90年代中期形成的。从那时开始,先生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文学,特别是散文的创作上。他在一篇文章中讲到:“我以为,从研究某一领域或专业角度看,学术文章固然重要,然而从反映社会,抒写性灵看,生活文章也非同小可。”在肯定了生活文章,也就是反映社会、抒写性灵的散文的重要性之后,先生说:“一滴水照见大海,一芥子纳须弥山,生活类文章看上去纵使油盐酱醋,难免琐碎,可是须弥山和太平洋,也就在其中了。”(《文章千古事》)
正是这种想法,促使先生改变了原来一心只想写经世致用的载道文章的念头,从而在他的思想与情感历程中,出现了微妙的一幕:我们这个供职于大学古籍所,精于中医、佛道、命理,乃至风水、术数的学究般的老大师,成了一个以其无上妙笔记录身边一花一草、一餐一饮、一事理一掌故的可爱“少年狂”。这一变化,最深刻地反映在他对张爱玲、苏青、三毛等人的重新认识中。其中《重新认识三毛》堪称记录他内心历程的美文:“三毛原来是这样可爱,又是这样可怜,我原来为什么不认识她呢?还不是我头脑里‘文以载道’,文艺高于生活的旧观念,把三毛那些不能经世致用,只是融进而并非高于生活的文字给看轻了吗?文可以载道,更可以载生活,生活本身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要不是改革开放把我重重地摔进五彩缤纷的新世界、新生活,怕我现在写出来的文字,还是学究式的刻板,甚至把文字拔高得游离生活,又叫我如何去理解认识三毛、理解认识苏青、理解认识张爱玲呢?”
先生散文的最亮点便是他见识绝俗,眼力过人。睿智博识,敏锐细腻,加以长年行医形成的望气习惯,还有那熟知命理面相之术的“秘密武器”,炼就了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由于他名声在外,许多人找上百尺楼,这成了他洞察世情的好窗口。于是,三教九流,社会各式人等,均成了他笔下的典型。什么电视台名主持啦、电影明星啦、著名作家啦,统统上了他的名人谱。最有趣的要数那些传媒娱乐界大腕,那些白领丽人,那些“上海宝贝”们,一个个飘然而至。在这种场合,先生欣赏美女倩影之余,当然不会放过一个见微知著、一叶知秋的机会。不管来者多么春风得意,风情万种,但一个眼神,一声叹息,甚至眉眼之间一道若有若无的浅浅疤痕,都岂能逃过他的眼睛?在给她们明智的指点后,先生总是匆匆留下文字,成为我们这个时代一份份鲜活而珍贵的记录。
先生的散文语言生动,不惟晓畅明了,深厚的古典修养,使他的文章带上了一份独有的雅致。比如《拒绝探病》有这样一段:“要命的是探病的领导同事,亲朋好友,探病时还花篮水果篮、人参蜂皇浆脑白金,甚至是野山参一大堆。你之所送,未必我之所需,咱中国人堂堂五千年文明礼仪之邦,何不改一改这逢年过节,大事小事送礼的顽固陋习,因为这陋习不仅使送者坏财,受者也因为不实惠而徒负愧疚之心。若谓余言不信,请看花篮一只,鲜花簇簇,转眼即萎,弃之废物篓;水果篮一拎,篮底塞泡沫塑料,内中实半烂苹果……故而从今以后,与
先生的取材也自有特点。那就是时时刻刻想着古人,又刻刻时时念着今人。何以言之?想着古人,是说先生观察到的东西,多是古人曾歌吟过、描绘过和书写过的。从《锁匠樊大姐》中,我们可以读到《捕蛇者说》、《核舟记》的影子;《车厢社会》令人想起丰子恺的同名文章;《梵志翻着袜》先写德国外孙小小年纪个性鲜明,再写到自己忙中出错、竟穿了回阴阳鞋,最后才写到梵志翻着袜的典故,极尽峰回路转、一波三折之能事,内中暗藏古今对话的意思,也已昭然。其余如观尼亚加拉大瀑布则想起李白诗;在伦敦桥畔则回荡起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无不表明
但先生这种与古人对话,并从中“预支五百年新意”(先生有同名文章)的方式,又是那么自然妥帖,近情近理,毫不勉强。他总是信手拈来,涉笔成趣。试看《百尺楼赏雪小记》:“俄而,雪愈下愈猛,愈下愈密,竟至铺天盖地,满空乱落,早已是超越了‘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小弄弄,即使是一场三百万玉龙的大恶战,其残片鳞甲,满天乱飞,也很难状摹此时的雪势。……西风劲吹,成百上千万点、上亿万点雪花,由西向东,汇成一股股白茫茫的空中大军,从横侧里浩浩荡荡,载浮载沉,乱飞过去。……我和玉珍,临窗观赏,真被这大自然的神奇杰作,看傻了眼。天底下竟有如此奇观,夫妻赏雪,此为观止。”古人赏雪名作,可以列出一长串;我
三 充实而辉光,备美而大化
又先生之书,以榜书横匾、窠擘大字为诸形制第一。这一点在他晚年作品中体现得最为充分。
先生生前最后一批作品,于2005年初作于美国。其中如独体字作品《诚》,窠擘大字《禅悦风云》,英光勃发,气势撼人。特别是后者,乃是一件由两个六尺整张拼接而成的丈二巨制,上书“禅悦风云”四个大字,每字一平米见方,写得气势如虹,毫无懈怠力怯的迹象。记得去年纪念展上,我在这四个大字前伫立徘徊,出神半天,哪里有一丝一毫病入膏肓的影子!望着那天风海涛般太古沉寂、禅静高逸的洪字,忽然觉得作品之上笼着一层似有似无的灵光,是那么辉煌笃实,浑然无迹,心中顿生感悟:这不就是先生的天鹅之歌吗!无奈天妒英才,先生竟以盛年英华被万恶的病魔夺走了生命,不然的话,再经过多年历练,先生的书法,不知道还会生发出怎样的境界来呢!其必曰:充实而辉光,备美而大化,至大至远,其惟洪丕谟乎?
人生在世,至不过百年,而先生只得其三分之二。加上少年懵懂,早岁二十来年,其实做不了什么事情,再截去“文革”中被耽误的十年,统共算起来,
除了长年累月的文学和书画创作,先生于纯学术领域,也多有贡献,颇富建树,而且范围之广、精研之深,令人乍舌!举凡佛道、书画、中医理论研究,法律古籍整理,乃至命理、堪舆、面相、养生,均苦心孤诣,述而有作,发前人所未发。可惜笔者于这些领域,基本属于外行,除了略微转述专家们的赞美外,何敢再置一言!只是追随先生20多年,逾久逾觉得先生不愧为伟人,而对于伟人,常常觉得有不少吾辈所不能理解的东西。譬如先生晚年,无论文章中提及,还是跟学生讲起,老是说到自己不久于世,要拼命工作来挽回时日。先生是命理大师,对于自己的寿命,大约是有先知先觉的。但毕竟,这有点让人难于理解,难于接受。还有,先生自己是医生,却最是讳疾忌医之人!这一点,师母姜玉珍多有记述,每次读到,都要大生感慨。先生不肯就医,姜师母以惜时解释之。但我以为不尽然。身体健康,益寿延年,等于挽回更多时间,这浅显的道理,先生不可能不懂。但他依然我行我素,情非迫不得已,不越医院雷池半步。对于这些,还有先生对于天命、佛理、人生、事业,乃至文章、艺术的深刻见解,凡庸如我者常常不能彻悟,不免悲从中来,掩面而泣。
20多年前,我就学于华东政法学院,得洪先生亲炙,耳濡目染,于诗文书画多所研习,最后竟至于弃法从文。20多年来,洪师谦逊纯朴的人格感召力,书画文章的巨大魅力,渊深博大的学问吸引力,令我每生高山仰止之感。先生去世后,常想提笔写点什么,却总因情感失控、思绪纷乱而作罢。现在,我终于鼓起勇气写下对恩师的一份怀念。我想,我们今天纪念洪先生,是为了重温他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担道精神,学习他那种积极进取、忍辱负重、不思回报的高尚情操,也为了告慰他的英灵:先生的事业必将后继有人,先生的人格精神、道德文章必将产生深刻而久远的影响。洪先生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