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日美人》
塞芙丽娜(凯瑟琳·德纳芙饰)是一个压抑、“郁闷”而又害怕“亲密”的家庭主妇。她丈夫皮埃尔(让·索莱尔饰)则心地善良、忠于职守、富有同情心。从影片一开始的马车场景就可以看出,塞芙丽娜被受虐与自贬的念头缠住了。而温和的皮埃尔却不是那种能狠狠地处理她,让她得到满足的人。她的好奇心在得知一个熟人过着应招女郎的双重生活时终于高涨起来。她到一个名叫安奈伊丝夫人的臭名昭著的地下妓院的老鸨那里去,并以“白日美人”的化名工作(因为每天下午五点前必须离开回家)。
与布努埃尔的其他作品一样,《白日美人》依旧忠实地表达了这位伟大导演的基本主题:对资产阶级的庸俗与空虚的批判。在他的回忆录中,布努埃尔称塞芙丽娜是一位“愿意受性虐待”的小资女子。虽然结婚已经一年,她却仍然穿着学生装,漂亮、空虚,天真的外表下暗藏着虚伪与谎言。白日梦成了她无所事事的人生中最好的慰藉。
留意影片中出现的四个白日梦场景。影片开场,一辆四轮大马车载着塞芙丽娜与皮埃尔在美丽的枫丹白露林荫路上驰过。皮埃尔突然要求马车停下,然后命令仆人将塞芙丽娜拖入森林中鞭打。第二个白日梦是在塞芙丽娜首次“工作”后回家,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冲洗掉从安奈伊丝那儿染上的肮脏,但是不管她怎么清洗,脑海里都浮现这样一幕:她被捆绑在柱子上,她丈夫的朋友叫喊着她在那种工作场所应得的骂名,将污泥一把把扔向她的脸、脖子和雪白的裙子。第三个白日梦则是在她的秘密工作被丈夫的朋友撞见后,她梦想他俩开始决斗,而她自己又被反绑在一棵大树上,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们为了她相互残杀。影片最后,当缠上塞芙丽娜的恶棍将皮埃尔开枪打成植物人后,她居然在大白天梦见皮埃尔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然后又听到窗外四轮马车的得得声。
《白日美人》是一部关于压抑、解放与沉迷的复杂影片。压抑固然不是好事,但是一旦解放,接下来的便是沉迷。很少导演能将如此敏感而具争议的主题处理成高度艺术性的影片。它极具暗示性,却又不是没有理由的搔痒之作,而是一部令人惊讶的机智与思虑周密的电影。
布努埃尔大师级技巧的美还在于他创造了一种充满感性而又不带图绘性的不洁或显白场面的能力。注意那个手持一只能发出嗡嗡声的盒子的粗壮的亚洲商人。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事情过后塞芙丽娜在毛毯下的身子,露出乱蓬蓬的头发。另一个是要求塞芙丽娜假扮其死去的女儿躺在一具棺材里的变态狂。棺材摇晃着,塞芙丽娜朝下看,但是我们丝毫也看不到他到底在干什么。布努埃尔在整部影片中使用散光灯、黑暗色与阴影来控制每一个令人不快的场面的重心与情感效果。一切都留给了我们的想象力。影片令人高度不安却又让人欲罢不能。导演手法的高超,使它成为一部电影史上的经典。尽管它以艺术性出众而闻名(为此它获得了第32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观众却因其题材的诱惑性而蜂拥而至。在其回忆录《我最后的叹息》中,这位导演不无自嘲地说:“《白日美人》可能是在我的一生中取得的最大商业成功,但这个成绩却是由于影片女主角的工作取得的,而不是由于我的工作。”
2.《资产阶级审慎的魅力》
客人们来到塞内夏尔家参加晚宴,却发现晚宴要在明晚才举行。他们只好去一家小酒馆,但计划再次受挫,因为小酒馆正在为他们刚去世的店主守灵。另一次聚餐也由于塞内夏尔夫妇偷偷从家里溜出去亲热而临时取消;来客们却误以为警察要发动袭击,赶紧溜之大吉。接下来的一次晚宴也被迫中断,因为拉练的部队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塞内夏尔公馆。甚至噩梦也为他们要举办晚宴这一受挫的努力提供佐料:他们兴致勃勃入席,却莫名其妙发现身边的帷幕突然拉起,他们成了坐在舞台上用餐的表演者。还有一次,陆军上校当着唐·拉斐尔大使的面污辱了所谓的米兰达共和国,险些酿成外交灾祸,当然更不必提那晚的聚餐了。就这样,影片中的六个人物(包括塞内夏尔夫妇、唐·拉斐尔大使)不断地坐下来用餐,却总是出现意想不到的障碍,使他们吃不成。
路易斯·布努埃尔在《资产阶级审慎的魅力》中创造了一出荒诞不经的喜剧,刻画了一幅上流社会毫无意义的社会仪式与伪善礼节的机智而又尖锐的肖像。通过将夸张的现实与生动的梦境相交织,布努埃尔模糊了文明举止与社会指控之间的界线。不无悖谬的是,客人们无法享受一次与他们的阶级身份相关的仪式,乃是因为他们不愿打破这一社会传统。从本质上说,晚宴提供了客人们相互确认社会价值的手段;因此,它已经成了一种不可或缺的自我嘉奖事件。然而,正如影片中那些疲于奔命的客人不停地走在大路上的反复出现的画面所显示的,这是一条不可理由的,没有尽头的道路。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有意的含混与反讽。这些受到挖苦与批判的资产阶级其实也包括导演及其朋友们。布努埃尔在其自传中坦言,影片的灵感来自长期与他合作的西尔贝曼(本片的制片)的一个真实故事。这一真实故事成了本片的第一组戏。当然,一个发生在朋友身上的真实故事与一部艺术创作不可同日而语;因而也不能借此否定布努埃尔对“通过制造休克与丑闻来揭露令人蔑视的社会及其宗教、资产阶级及其工作伦理”的超现实主义教条的信守。我只想表明超现实主义者的复杂心态,这种心态也许只有称呼其读者为“我的同类,我的敌人”波德莱尔才能领会。
我曾经对朋友扬言,自己情愿将布努埃尔的影片看上十遍,也不愿意多看一遍昆丁·塔伦蒂诺。我认为他们之间的区别要比一个返老还童的智者与一个六岁孩童的区别还要大。沉淀在布努埃尔作品中的超现实主义力量与深度,让任何善于搞笑的后现代主义者都相形失色。布努埃尔真正大师级的魅力在于,如此荒诞不经的画面却有着近乎苛刻的真实。让我们听一听布努埃尔的解释:“我们必须找出它(指不断坐下来吃饭却始终吃不成的情形)在现实中的正确位置,而且必须是合乎逻辑的,合于生活常理的。尽管要不断出现意想不到的障碍,但也不应该看上去不真实和过于离奇。梦对我们有帮助,甚至还有梦中之梦。最后,我特别感到满意的是,能够在本片中推出我的干马提尼酒的配方。”这再次证实了我的波德莱尔式论题:影片说得就是他自己。
3.《欲望的隐晦目标》
《欲望的隐晦目标》开片就定义了这位伟大导演超现实的讽刺幽默:临行前,一位富有的壮年商人马修(费尔南多·雷伊饰)有条不紊地命令贴身男仆烧掉房间里与某个女子有关的所有东西。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他因恐怖分子的爆炸袭击所致的交通堵塞而受阻。上车后,他看到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孔齐塔(卡洛尔·布盖/安吉拉·莫丽娜饰),正沿着站台朝他走来,就立即向列车员“买”了一桶水,然后泼头盖脸浇了她一身。
我必须承认,这是电影史上我最爱的情节之一。我已经将这部影片看了不下10遍,但每回看到这里,都不禁笑出声来。这就是路易斯·布努埃尔。他说他跟妻子结婚30多年,却仍然一点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要理解女人并不容易,她们是欲望的隐晦目标。
布努埃尔从其电影生涯的许多影片中提取了一贯关注的主题,《欲望的隐晦目标》是对令人迷惑的性政治(sexual politics)的一次引人开怀大笑的探索。导演巧妙地利用了主题循环来象征马修的困境。他与孔齐塔的关系被刻画为一系列的弄僵与和解。更重要的是,两个女演员轮流扮演令人难以捉摸的孔齐塔,既象征了她性格的复杂性,也印证了导演对女人之迷的一般看法。卡洛尔·布盖是一位老于世故却又清丽绝俗的法国美女,而安吉拉·莫丽娜则是风情万种的西班牙安达露西亚女子。
象征性地说,马修并不理解孔齐塔,因此未能完全拥有她。他想赢得她芳心的一切努力:仁慈、金钱、礼物、甚至武力,都只是他对她的需求的理解,但每一次都被她的拒绝弄得更加迷惑不解。她是欲望的隐晦目标,高深莫测,难以到达。最后一个场景显示了这对暂时和解的伴侣正在一家花边店的橱窗外争吵……因此战争又开始了——这是对性心理学之永恒神秘的一次有力证明。影片始终贯穿着恐怖袭击的威胁,影片的开头与结尾处都被爆炸打断,似乎预示着生活是暴力与和平的交替,正如爱情是征服与抵抗的游戏一样。
与以往的影片不同,布努埃尔在本片中探索了另一类超现实:“痴迷”。痴,在某种意义上与幻想、白日梦与梦幻一样,在超现实主义者看来是比现实更现实的东西,因而是“超现实”。布努埃尔将“情痴”定义为将两个人合在一起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以及永远合而为一的不可能性。
在某些场景中,布努埃尔试图通过通常被认为是爱情与挑逗性的东西,与通常被认为是腐烂与毁灭性的东西并置在一起,从而让观众感到震惊与厌恶。通过这种本来不可能却强行并置的联结,他暗示了正是为资产阶级社会所压抑的欲望,导致了这些影像,以及随之而来的拜物教。布努埃尔通过幽默地指出他们的压抑力量来丑化有闲阶级。他接着突出了痴迷、幻想与梦幻作为被压抑的大众的出路的重要性。
“准则收藏系列”(The Criterion Collection)DVD版对本片的介绍中说,路易斯·布努埃尔的最后一部影片探索了爆炸性的爱欲,给这位导演终生着迷的主题——欲望的黑暗面——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