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起重读《雕刻时光》，感悟塔尔科夫斯基的电影，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喜悦。是的，我已经写过伯格曼、费里尼、布努艾尔、特吕弗、侯麦，却一直不敢碰塔尔科夫斯基。除了他早期的两部短片，我看过他的全部影片，即《伊万的童年》、《安德烈·卢布廖夫》、《索拉里斯》、《镜子》、《潜行者》、《乡愁》、《牺牲》。
我怎么敢写塔尔科夫斯基呢？伯格曼是这么说他的：
初看塔尔科夫斯基的影片仿佛是个奇迹。蓦然我发觉自己置身于一间房间门口，过去从未有人把这房间的钥匙交给我。这房间我一直都渴望能进去一窥堂奥，而他却能够在其中行动自如游刃有余。我感到鼓舞和激励；竟然有人将我长久以来不知如何表达的种种都展现出来。我认为塔尔可夫斯基是最伟大的，他创造了崭新的电影语言，捕捉生命一如倒映，一如梦境。
塔尔科夫斯基的电影太美了，美得让人不忍用语言去玷污它们。同时，我也时时感到困惑：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特质使塔尔科夫斯基明显地与前苏联的“诗意电影”区别开来，而这个区别又在哪儿？
读他的书诱使我也想要深入那个房间一窥堂奥，但谈何容易。塔氏说：
导演工作的本质是什么？我们可以将它定义为雕刻时光。如同一位雕刻家面对一块大理石，内心中成品的形象栩栩如生，他一片片地凿除不属于它的部分——电影创作者，也正是如此：从庞大、坚实的生活事件组成的“大块时光”中，将他不需要的部分切除、抛弃，只留下成品的组成元素，确保影像完整性之元素。
这段话自然令我起到米开朗琪罗。这位弗罗伦萨的大师将大理石视作一个个被禁锢的灵魂，通过凿掉其多余的部分，他就可以将这些灵魂释放。如果说米开朗琪罗雕凿的是空间，那么，塔尔科夫斯基无疑捡起了一桩更为复杂的工作：雕刻时间！
我愿时时沉浸在塔氏奉献给我们的巨作的氛围中，那些伟大的作品使人变得高贵，也让人惭愧自己为什么常常陷于庸俗和物欲的泥潭。
艺术是我的宗教。
可是——没有人告诉我塔尔科夫斯基好在哪儿。
是啊，觉得奇怪。
以前看老塔的电影，一个强烈的感觉是：他的影片太美了，但绝对不是“诗意电影”那种。可是，还没有深入探究过它们之间的差异究竟在哪里。
现在再读老塔自己的书，才恍然大悟。
老塔说：
因此我特别讨厌现代“诗意电影”的虚假，他们脱离了现实和时间写实主义，一味地矫揉造作、装模作样。（《雕刻时光》，69页。）
我想我已经从理智上明白了那把钥匙的功效，也证实了我过去的直觉是正确的。我的欣快难以自已，但从那直觉到这理智之间的一大片开阔地，需要我一生的追求去填补。
大约五、六年前，塔尔科夫斯基在中国大陆突然红了起来（台湾则早在90年代初就出版了《雕刻时光》）。人们在谈论他的画质，他的音效，他的俄罗斯情结，他与俄国文学及圣愚传统的关系等等。但很少有人谈过他究竟为什么令人震撼？他为什么那么痛恨“诗意电影”，而他本人的影片却总是被误认为是“诗意的”？也没有人谈过他观念中的伟大与黑暗，一如托尔斯泰，一如陀思妥耶夫斯基。
老塔的最大魔力在于，他提供了一种艺术宗教，一种在过去就非常罕见，在今天的消费社会里更是稀如星凤的精神崇拜。伯格曼称他是“最伟大的”，并不是无端的恭维，也决不是自谦。伯格曼非常骄傲，看看他是怎么评论安东尼奥尼就知道了。他眼里容得下谁？只有费里尼、黑泽明和塔尔科夫斯基！这似乎是因为连伯格曼这样伟大的电影人也不得不承认，与老塔相比，他显得有那么点艺匠气；他只关心自己的拯救，只关心个人之爱，而塔尔科夫斯基则有包蕴宇宙的大爱之心，思考的也是人类的大问题，生命的最本真问题。
好象所有伟大人物的心中，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黑洞，塔尔科夫斯基也是如此。
活54岁，七部半电影，一本书，就足以使一个人不朽于人类史。